容岫出了药铺,抬脚拐进一家赌坊,里头有条通向城外的暗道,平日用来藏客运银的,鉴天司才入城还查不到那么深,倒叫她捡了个方便。
绕出暗道时酉时未至。
雪厚云沉,天地披着晚间昏色,城外人影稀疏,容岫寻了个无人的地方燃了道寸地符,缩地成寸,几息间就踏进了三十里外的神祠。
石童已上灯,祠内光影闪动。
“小袖子你回来啦!”不知俩小石童在门口侯了多久,容岫刚站定他们便扑了上来。
容岫一边拎一个,两个粉雕玉琢的雪团子比寻常人家门口的石墩子还重。他们转眼瞧见容岫手上拎的药材,忙道:“你背回来的漂亮郎君醒了。”
“只是……”石童话锋一转,稚嫩的声音染上一丝惋惜:“他醒了就发呆,也不说话,好像是个哑巴。”
容岫将将落下的心又因这急转的话头揪了起来。
卸下青伞,净了手,她端起小灶上煨好的药往后院唯一一间能住人的屋子去了。
敲了敲房门,里头未有动静,识海里的系统音却又叫嚣了起来:
【警告!能量场紊乱,速速避让!】
与在城中不同,它这回只急促地嚎了一声便戛然而止——又掉线了。
因入夜后鉴天司未敢贸然搜山,容岫便只当系统同前几次那样抽了风,抬手又重新敲了敲房门。
“我方便进来吗。”
隔着竹门,里面一片沉寂。
真是个哑巴?
容岫缓了声音:“你收拾下,我准备进来了。”
屋中人早已下了床,只穿着容岫早先为他换上的一件枣色旧麻衣,任由墨发披散,懒懒靠坐在窗边的竹榻上。
这小屋临崖,白日里能将错落山色收进眼底,可夜里风大,入目漆黑。
他不知冷似的,大开着窗,身子半撑在窗台上,只静默地观望着从无尽黑幕中稀稀落落飘进来的雪粒子。
分明听到了屋外动静,也不回应。
直到房门被推开,气流鼓动着风雪从窗外卷袭进来,裹挟起少年及腰墨发,他这才抬了眼皮,扭头望向身后。
容岫将将探进身子,就撞上这墨发飞扬的一幕。
知道他好看,可这半月来却是头一次瞧清他的眼睛。
是一双弧度饱满的桃花眼,房中一灯如豆,跃进水润的黑瞳里,明澈与妖冶结合,不谙世事中透出一丝摄人心魄的妖异。
不知是不是容岫的目光太过露骨,他先移开了视线,盯着容岫手里黑漆漆的药汁。
她倒不觉自己方才的呆怔有什么,歪头乐道:“你终于醒了!快先喝药。”
少年仍盯着那碗汤药不为所动,眉头微锁。
这几日他在半醒半睡间总能尝到一股苦涩难言的味道,原是她一直在给自己喂药,也不知昏睡间被灌下了多少这等没用的苦东西。
容岫瞧他那样子,只当他怕苦:“你高热才退,还得再喝几副固固身子。”
“不用。”他哑声回了句,又虚弱地靠回窗台。
寻常药草对他无用,平日他伤得再重父亲也不会给药的。
“哪有人伤那么重还不喝药……”容岫正要继续劝,后知后觉:“你会说话?”
“……嗯。”
听这声问,他又抬了抬眼皮,喉间闷闷嗯了声。容岫挠挠头,自知有些冒犯,把药碗放到一旁,从随身的小鱼袋里翻出一袋包好的蜜饯。
“喝完药含一颗蜜饯,就不苦了。”
橙黄的金桔果干裹满了糖霜,甫一摊开油纸,桔子的清香裹挟着糖霜的甜腻蔓延至鼻尖。
少年黑珠子一动,掩盖住眼底些许浅淡的诧异。
他盯着容岫手上的一堆暖色,不知在想什么,片刻,乖乖抬起身旁的药碗一饮而尽,又小心从容岫手里捻起一颗含于口中。
少年手骨长而有力却布满伤痕,细小纵横的伤口尚未结痂,容岫看着都疼,眉尾一扯,索性把整包蜜饯塞进他手中。
“我叫容岫,岫玉的岫。你呢?”容岫边说着边倾身关了窗子,这人可不能再着凉了。
问及名字,少年沉默半晌才道:“木琰。”
嗓音还带着一丝沙哑,却比刚才清润了不少。
“你们从关外被押来想必受了不少苦,只有你逃进山中了吗?”
关外?
木琰闻言垂眸,长睫投落一片阴影,盖住灼灼思绪。
“……我不记得了。”
容岫讶然,她瞧着他没伤到脑袋呀。
“你如何来的这里,如今还剩多少族亲,这些都不记得了?”
少年握着蜜饯的手收紧,许是没抓到力,又松懈下来,试探出声:“我还有族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