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这里熙熙攘攘,卖菜卖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今日却安静得只剩风声。
四面街道已被楚军封死,刀枪如林,盾牌如墙,把整片菜市场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正中空地上,跪着黑压压一片人。
李唐皇室宗亲,远支近支,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还有后宫的妃嫔、宫女、内侍,加起来三千多人。
他们被绳索连在一起,跪在地上,低着头,有人还在发抖,有人已经麻木了,有人目光空洞地望着地面,像是在数砖缝。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土和铁锈的气味,被初升的太阳晒出淡淡的腥气,和地面残留的血痕混在一起,分不清新旧。
菜市场北面临时搭了一座高台,不高,约一人半,台面铺着粗木板,边缘还留着没钉牢的铁钉。
高台上摆着几张椅子,坐着七个人,穿着各色锦袍,款式不同,但都簇新,像是出门前特意换过的。
他们的脸色却都不太好,有的在擦额头的汗,有的不停抖着膝盖,有的盯着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头,手指扣在扶手上,指节发白,像在捏一块快要裂开的木板。
他们是长安城七大世家的家主——王、崔、卢、郑、裴、韦、杨。
长安城破之后,他们是最早一批主动投诚的世家。
贾羽站在高台边缘,黑底金纹的官袍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
他没有坐下,也没有拿手里的公文,只把双手拢在袖中,目光平平地扫过台下那片跪着的人群。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大,平平的,没有起伏:
“李唐皇室,自高祖开国至今,传二十帝,享国二百八十九年,今日之后,不复存在。”
七大世家家主坐在椅子上,谁也没有说话。
有人盯着自己袍角上的褶子,像要数清上面压了几条印痕,有人喉咙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有人别过头去,看了看远处被风吹得翻卷的旗帜,又把头转回来。
空气里只有风吹旗角的声响,和远处马蹄偶尔踏过石板的响声,像石子投进枯井,弹跳几下就沉了下去,什么回音也没有。
贾羽转过身,看着那七个人。
他的目光从第一张脸移到第七张脸,不快不慢,像翻一页账本,扫了一遍,确认每个字都还在原位。
“你们七家,在长安城经营多年,李唐在的时候,你们跟他们同进退。
如今李唐不在了,你们是打算继续跟他们同进退,还是换条路走?”
他的语气没有加重,也没有放缓,只是陈述,像在念一份已经拟好的文书:
“若是想替他们陪葬,今日正好,一起办了,省得再跑一趟。”
七个人的身体同时绷紧了,像被踩到尾巴的猫,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所有的眼神都聚拢到同一个方向。
王家家主最先开口,他的声音有点紧,像嗓子被什么卡住了,但还是尽力压平了尾音:
“贾大人说笑了,李唐失德,早已失了人心。
我等不过是迫于其威势,才不得不虚与委蛇。
如今大楚王师入城,正是拨乱反正,归附明主之时。”
他说完看了一眼旁边的人,像是在寻求认同。
崔家家主立刻接上:“是啊,贾大人明鉴,李世明强行征粮,我崔家被他刮走了三成存粮,族人敢怒不敢言。
今年又逼我们交出府丁,说是守城,实则把我们家丁拿去填城墙,这等昏君,早就该亡了。”
他越说越快,语气也越涨越高,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卢家家主也坐不住了,身子微微前倾:“卢某家中尚有几处田产,愿献出一半,充作军需。
只求贾大人明示,我卢家在新朝该如何自处?”
郑、裴、韦、杨四家的家主也纷纷附和。
有的说李世明苛捐杂税,有的说他宠信奸臣,有的说他荒淫无度,七嘴八舌,像在抢答。
他们说完,都齐齐看向贾羽,等待他开口。
贾羽等他们安静下来,才慢慢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落在地上,滚不动。
“你们愿意归顺,很好,那就按我大楚的律法来。
你们各家的田产,按人头核算,留一部分自己用,其余全部划归朝廷,分给无地的百姓。
这是陛下的旨意,也是大楚一贯的规矩。”
他说完,没有看他们的表情变化。
七个人面面相觑,有人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他们似乎在等,等贾羽说下一句——等他说“可以商量”。
但贾羽没有再开口。
他转过身,面朝台下,抬起右手。
冉冥站在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