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2章 列队相迎
    邓弘文最后一句念罢,缓缓合上祭文,抬起头。

    他的眼眶已然泛红,但声音却恢复了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庄重。

    他环顾四周,看了看那漆黑的灵柩,看了看肃立的帝王,看了看漫天的白幡与数千缟素,然后,运足中气,高声宣告:

    “吉时已至——”

    他略一停顿,那停顿仿佛将所有人的呼吸都凝聚到了顶点:

    “——出——殡!”

    “出殡”二字,如惊雷裂帛,撕开了凝固的寂静。

    几乎在同一瞬间,灵堂外、御道两侧,数百名乐师同时奏响哀乐。

    那乐声不是凯旋的雄浑,不是祭典的庄严,而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悲怆。

    编钟低沉如呜咽,建鼓缓击如心跳,笙箫如泣如诉,汇成一片摧人心肝的声浪,在宫墙间久久回荡。

    “起杠——”

    杠夫首领嘶声高喝。十六名杠夫同时发力,灵柩离地,稳稳前行。铭旌在前引路。

    其后是浩荡的卤簿仪仗——金瓜、钺斧、朝天镫,皆以素绫包裹;白旌、白幡、白伞盖,连绵如一片流动的雪原。

    护灵的一千二百名御林军,皆着白甲、披白氅,步伐沉重而整齐,每一步都踏在人心最柔软处。

    楚宁迈开步伐,亲自扶灵,步行于灵柩之侧。

    他是帝王,本不必如此,但他坚持要送韩兴这最后一程。

    沈婉莹、武曌、冯木兰及三位皇子公主,紧随其后。

    再后,是薛怀德、赵羽、马晁等将领,是苏听梅、刘守仁等文臣,是满朝文武、宗室勋贵。

    数千人的送葬队伍,如同一道缓慢流淌的、素白的河流,自奉先殿蜿蜒而出,经承天门,入朱雀大街。

    朱雀大街,是郢都最宽阔、最繁华的主干道,往日里商贾云集,车马如龙。

    然而此刻,御道之上空无一人,店铺民居皆门窗紧闭。

    五城兵马司的士卒每隔十步一岗,面朝街道,背对灵柩,甲胄肃然,纹丝不动。

    整条长街,只闻哀乐、脚步与旗帜翻卷之声,寂静得如同一条通往幽冥的、被清空的甬道。

    楚宁沉默地走着。

    他的目光凝视着前方那面铭旌,凝视着灵柩上覆盖的明黄缎幔,仿佛能透过这些,看到韩兴那张灰败却释然的脸。

    他不言不语,只是走,一步,又一步。

    朱雀大街很长,他愿意这样一直送下去。

    然而,当送葬队伍行至朱雀大街中段,即将转向西郊城门时——

    楚宁的脚步,骤然一顿。

    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哀乐,不是脚步声,而是另一种、更加宏大、更加真实的——哭声。

    那哭声,从城门的方向传来。

    起初只是隐约的、零星的,如同冬日的寒蝉凄切。

    但随着队伍逐渐接近城门,那哭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庞大,如同决堤的潮水,铺天盖地地涌来。

    楚宁猛地抬起头,望向城门。

    城门洞开。

    而城门之外,那本应空旷无人的官道两侧,黑压压地跪满了人。

    不是官员,不是士卒,是百姓。

    是郢都的百姓,是闻讯从四乡八镇连夜赶来的百姓。

    他们身着最朴素的麻衣、褐袄,甚至有人只在单薄的冬衣外系了一条白布。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密密麻麻,沿着官道蜿蜒跪出数里之遥,一眼望不到边际。

    他们的手中,大多攥着一把黄纸;他们的身前,大多摆着一张矮几,几上供着一炉香、一碗清水、或仅仅是一枚冷硬的馍。

    他们在为韩兴——那个他们或许从未谋面、却听闻其名、感念其功的老将军——送行。

    白纸如雪,漫天飞舞。

    不知是谁先开始,一把黄纸抛向阴沉的天际,旋即,千百把黄纸同时扬起。

    纸钱在寒风中盘旋、飘散、坠落,铺满了官道,覆盖了枯草,落在百姓的肩头、发间。

    落在士卒的甲胄、兵器上,落在楚宁素白的丧服衣角。

    漫天飞白,如同一场无声的、覆盖整个京城的挽雪。

    哭声震野。

    不是那种有节制的、礼仪性的哀泣,而是真正撕心裂肺、无法抑制的恸哭。

    有老者伏地叩首,额头沾满泥土与纸灰。

    有妇人抱着孩童,泪流满面,喃喃念叨着“韩将军是好人”。

    有年轻的后生跪在路旁,用力捶打着自己僵硬的膝盖,哭得像个孩子。

    “韩将军——您走好啊——”

    一声苍老凄厉的呼喊,从人群中骤然响起,随即被更大的哭声淹没。

    楚宁站在城门洞口,身后是肃立的百官,身前是匍匐的万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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