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张脆枣
    不消一炷香的功夫,颜笙便已抵达鹤冲山。她先前特意为颜庞吉留下一尊小像,此刻省去了绕道凌云顶神庙的麻烦,直接自小像中显化身形。

    神像似乎被人动过,残留着一丝陌生的气息。对方灵力与她不相上下,并且抹去了屋内所有痕迹。

    颜笙心头一沉,不敢耽搁,转身就去寻圆胖橘。

    睡篮中空空如也。她浑身紧绷,掌中几乎凝出武器,却在转头时,看见卧榻上蜷着一个圆脸孩童,正睡得安稳。

    她紧绷的心弦,这才缓缓松弛。

    榻前搁着一只半开的匣子,其中隐约飘出药香。颜笙指尖轻拂盒底,再浅嗅沾染在指端的香气。

    竟是延寿丹,品阶至少也在乙等以上。

    想必正是因服下这枚丹药,他才得以迅速恢复人形。

    颜笙蹑手蹑脚地下了二楼,见陆析居然仍在酣睡。

    她推开窗,天色明亮无云,离日落尚早。这人平日总装得勤勉持家,她才把圆胖橘交给他照顾,没想到却见他白日赖床。

    颜笙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温度适中,并非发热。她翻了个白眼,正要推醒他,冷不防被他反手扣住手腕,力道之大让她难以挣脱。

    颜笙凝视那张平静的睡容,冷声道:“这可是渎神之罪。”

    陆析缓缓睁眼,怅惘地望向她。

    她狠狠掐了他一把,“替你确认过了,不是做梦。”

    他这才松开她的手。

    颜笙察觉他身体似有不适,不便再多扰,只道:“你继续歇着,我有事要走。”随手施下一道昏睡咒,看他再度沉入梦境,心中感到烦乱。

    今日必然有人闯入,她得亲自去会一会。

    颜笙推开窗户,果然望见人面树下立着一道身影。虽面容模糊,却教她无端觉得,那该是位面容隽朗的公子。

    她缓步走近,人面树的面孔宁静温和,似乎心情不错。那白衣人背对着她,身影熟悉得令人心惊,却偏偏想不起是谁。

    颜笙屏息走近,轻唤:“公子。”

    那人闻声,背影蓦地一颤,顷刻间如墨青丝化作暮雪白发。他转过身来,已是长眉垂须的老叟,雪髯掩去大半容颜,唯露出一双明亮的瑞凤眼。

    张脆枣咧开嘴,笑得露出八颗白牙:“见过颜笙上神。”

    此人正是将崔瑶抚养长大的张脆枣,幽冥界中一位长寿的枣精。爱笑的枣精运气总不会太差,崔瑶待他极尽孝道。

    颜笙语气冷淡:“免礼。”她信手变出一把椅子,示意他落座,语气里藏着细刺,“张脆枣,今日见你,倒似长高了些。”

    张脆枣端坐下来,双手叠放膝上,笑得云淡风轻:“一万三,窜一窜,老夫今年或许又长了几分。”

    “临老窜一窜?”颜笙轻嗤,“倒是稀奇。枣精阳寿不过三千,你苟到一万三千岁,可真是绝无仅有。”

    张脆枣依旧笑眯眯:“因为我心善吧。”

    颜笙脸色更冷,追问:“前几日崔瑶请探亲假,说是回幽冥侍你养病。你既在病中,应该好好在幽冥养着,为何现身于此?”

    张脆枣神色一滞,抬眼望向她,眼神极为复杂,想说什么,但最后换成叹息一声,说道:“颜儿……多疑伤身。”

    颜笙皱眉:“谁许你如此唤我?你究竟是谁?”

    张脆枣眨了眨眼,像是瞬间醒转,急急换上往日的轻佻腔调:“哎呀,您别翻白眼。您一翻白眼,我就想起……”

    他说到一半忽又发怔,凤眼深处掠过一抹温柔。但那抹情绪只在眼底一闪而逝,他猛地咳嗽,换作不正经地调戏,“……就想起崔瑶小时候看蚂蚁卵的模样。

    颜笙指尖微颤。是了,她仍未修行前,节日随家中祭祀,总见宴席上摆着蚂蚁卵酱。她尤其厌恶密密麻麻们的一团,每见必翻白眼。

    这秘事她从未与外人言说。

    她冷声斥道:“多话。”

    张脆枣低下头,掩去眼中波澜,仍挤出几分嬉笑:“老朽年岁大了,就爱絮叨。若嫌烦,您不妨再瞪我一眼。”

    颜笙语塞,竟一时间不知该不该真瞪。

    她翻手祭出两仪袋,束三生早已在暗处摩拳擦掌,见光一跃而出,“嗖”地缠上张脆枣周身,紧紧勒上三圈。

    张脆枣不闪不避,假咳两声,嗓音柔和:“我都这把年纪了,上神该当尊老敬老呀。”

    颜笙凝眸逼视:“方才远远望见您,分明是位俊俏少年郎,发色比我还要乌黑。怎的我一声唤,您瞬息之间变成老叟。莫不是拿我当傻子糊弄?”

    “我不是陆归年。”他忽地没头没脑嘟囔一句。

    “我何曾说是你?”颜笙蹙眉不解,反唇相讥,“难道你希望是他?”

    张脆枣眼珠子一动,马上换成一副哭丧着脸,连连叫嚷:“天地良心!老夫若是陆归年,必遭天打雷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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