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行简转身离去。
明玉忽然道:“先生留步。”
行简脚步一顿,疑惑地回头,随即一怔。
她虽然一深绛暗纹的罗裙,衣饰妆容都是极尽老成的模样,面容却如娇花照水,明艳非常。
明玉对他友善的微笑:“叨扰先生,可否请先生替我解一局棋?”
他却答非所问,“夫人认得晚生。”
明玉意外,不由失笑,“此话怎讲?”
“夫人的眼睛告诉我,您认得我。”
如果不是他满脸的认真和坦诚,换任何一个人,她都会毫不怀疑地认定,对方在跟她调/情。
或许,这位士子,还是太年轻了。
“观槿楼舌战群儒,”明玉微笑,“天下谁人不识君。”
他却显然一愣,似乎没想到会是这个理由。
明玉转身在棋盘旁落座,含笑看着他。
闻声赶来的寒碧立刻会意,接过他手中的藤球,送还给了外面的孩子们。
行简依言走到她面前,在她对面落座。
这一次,明玉落白子。
“陛下渐长,先生此举,不怕被归为长公主一党吗?”
“夫人是觉得,”行简笑了笑,“长公主与陛下是对立的两派吗?”
明玉眼底骤然掠过锋芒,他唇边笑意却随之加深:“如果不是,我维护的也是陛下的利益。”
明玉敛眉。
“夫人如何称呼?”他落子。
“我夫家姓陈。”
“夫人温雅大方,陈先生定也是人中龙凤。如若有缘,还望夫人引荐。”
她闻言浅笑:“外子已亡故多年。”
风声一寂,他微微低下头,掩去眼底的光。
明玉只当他是尴尬,笑着解围:“先生不必介怀。”
行简垂首不言。
明玉也不介意,指下白子继续紧追不舍。
很快,棋局逆转,黑白二子再一次分庭抗礼。
明玉抬眼看他,面前的人棋势沉稳,却锋芒毕现。
而她——
每一步都稳扎稳打,力求将所有的伤害都降到最低——她或许还会赢,但也注定赢得惨烈。
或许,是她真的老了吗……
“我输了。”
薛行简意外地抬起头。
明玉对他释然一笑,笑意温柔如春水:“谢先生为我解惑。”
他皱眉,“棋局尚未决出胜负,夫人这样倒令我枉担了这声谢。”
明玉笑着起身。
“请夫人为我解惑。”
他满脸的认真和坚持,仿佛一定要一个答案。
寒碧替她披上披风,明玉有些意外:“你想知道?”
“是。”他的眼睛明亮如星辰。
明玉不由微微一怔,杏花落在她猩红的披风上,那张清俊的脸,即使在十里春风中,也依旧毫不逊色。
她没来由地起了玩性,仿佛忽然回到十年前。
“先生容止醉人,令我心有所失,”她微微一顿,“所以,我甘愿认输了。”
她的眼睛,如洞庭湖深处的秋月,清冷却近人。
薛行简一怔,脸色腾地便红了。
明玉噗嗤一笑,连日来的紧绷瞬间散去。
对面,青山在碧蓝天空下若隐若现。
明玉退后一步,敛起笑容,俯身对他一揖,抬眸正色道:“祝先生金榜题名,前程似锦。”
他似乎仍未回神,只是怔怔地看着她。
明玉对他一笑,转身离去。
***
穿过回廊,明玉从后面绕到大殿。
主持对她一礼,小沙弥将香烛递给她。
我佛金身,俯瞰众生。
明玉向上望了一眼,菩萨狭长的眼睛,似有情似无情,将点燃的香火聚在面前,明玉跪在蒲团上,虔心祝祷。
再度睁开眼,有小沙弥将香火插到香案上,明玉起身,远处,似有诵经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答案?
薛行简问她答案——
他不知道,他就是答案。
檀香浓郁的味道积攒在鼻间,明玉仰望着无悲无喜的菩萨,当他坐在她原本的位置将她陷入泥泞的黑子救活——
棋盘上杀伐之间尽是青年人的朝气——
她忽然便明白,或许皇帝也是这样,他虽然还年轻,却终究会取代她。
他是冉冉新生的太阳,而她,已经老了……
虽然还能逗逗年轻的孩子,但终究是老了……
明玉在心里自哂,曾经她这个大周朝的顶梁柱,眼见的就要成为绊脚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