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杀意
    意识像沉在深水里的石头,被苦涩的药味和断续的咒骂声一次次托起,又一次次坠落。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固执而急促的推搡,终于将她从混沌中强行拽出。

    眼皮重若千钧,她勉强掀开一条缝。

    朦胧的月色筛过破窗,在室内投下支离破碎的光斑。一张脸凑得极近,竟是吴氏。

    但与白日那个死气沉沉的泥塑不同。此刻的吴氏,那双枯井般的眸子里,竟跳动着焦灼的火星,微弱却真实得让人心惊。

    不等周黎生反应,一个包袱被硬塞进怀里。

    沉甸甸的,带着体温。

    她下意识摸索,指尖触到浆洗发硬的旧衣、硌人的杂粮饼、干硬的药草包……再往下,指尖猛地一僵。

    就着月光拨开包袱,是钱。

    零零散散,有碎银块,也有用细绳串好的铜钱,统共将近三两。

    有些边角已被摩挲得发亮,像是掏空了不知积攒了多久的家当。

    周黎生猛地抬起头,看向眼前这张枯槁的脸。

    这钱从何而来?

    林家未曾分家,各房收入皆要上交公中。林田书的月俸不够他赌,吴氏除了下地干活,就是缝缝补补,靠她自己,身上能有几十文钱已是难得。

    白日那个对女儿生死都无动于衷的麻木妇人,此刻为何倾尽所有?

    林满仓几人想将林荞卖去冥婚这件事,她是否知情?

    巨大的割裂感扑面而来。周黎生心头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警惕。

    吴氏指了指身边熟睡的林禾,食指抵在苍白的唇上,示意她噤声。然后,一只冰凉的手已攥住她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

    周黎生没有抗拒,顺势起身。她们像两个幽灵,无声无息地溜出了这座令人窒息的院子。

    就在踏出院门的刹那,不远处树影下打盹的汉子猛地惊醒。待看清那两个身影,慌忙摇醒旁边睡的正香的同伴。

    瘦猴睁开带着血丝的眼睛,声音透出警觉:“跟上去看看,动静小点。”

    夜风凛冽,吹得周黎生一个激灵,单薄衣衫被寒意浸透。

    “她在做戏吗?”这个念头在脑海中疯狂翻涌。“做给谁看?给我这个‘死而复生’的女儿?还是另有其人?”

    她任由吴氏牵着,在浓稠的夜色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露水打湿了裤脚,凉意不断向上蔓延。

    直到被带到三山村边界,望着眼前通往未知黑暗的小路,才真正意识到吴氏竟是真的要她逃。

    是陷阱吗?等我踏出这一步,再人赃并获地抓回去,好向林婆子他们换取一点好处或宽待?还是说,这笨拙得近乎愚蠢的方法,竟是这个沉默的妇人,所能想出的唯一方式?

    周黎生背起包袱,里面的东西轻得可怜,却又沉得压人。她向前走了几步,停在村口老槐树的阴影里,屏息等待。

    “猴哥,还等啥?”树丛后,一个打手急不可耐地握住棍棒,“都到村口了,明摆着要跑。”

    瘦猴盯着那个半隐在阴影中的身影,抬手压住同伴蠢蠢欲动的手臂:“别急,这丫头邪门得很,真要跑早没影了。”

    夜风穿过林间,带起一片呜咽。

    预想中的追兵并未出现,只有吴氏站在原地,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眼中蓄满了泪水。直到周黎生的身影彻底融入夜色,才默默转身。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枯枝断裂的脆响,清脆的“咔嚓”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吴氏的背影猛地一僵,倏然回头,脸上血色尽褪。那双刚刚还存有一丝神采的眸子里,只剩下几乎溢出的恐慌。

    “是我!”周黎生不得已出声唤住她。同时敏锐地扫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树丛微微晃动,很快恢复了平静。

    果然有人盯着。

    吴氏发不出声音,只能急切地“啊…啊…”着,枯瘦的手指死死指向村外,用力推搡周黎生,恨不得立刻将她推离这是非之地,眼中翻涌着近乎绝望的焦急。

    周黎生被她推得踉跄,脚却像生了根。

    刀疤脸那样的人精,怎么可能真的放任不管?此刻若真踏出村口,才是真正的自寻死路。

    如今杜家少爷不日下葬,赌坊的一月之限方才伊始,林家既要维系那点可怜的体面,又碍于那笔巨债,短期内绝不敢动她分毫。

    留在林家,虽是火中取栗,但敌人明确,反而能在这诡异平衡中,争得一线生机。

    反观外界,林荞的记忆中对县城尚且模糊,更遑论远方州府与危险的世道。这具身体病痛未愈,孱弱不堪。而外界天灾兵祸不时肆虐,流民寇匪绝非凡谈,贸然踏入才是自掘坟墓。

    而最深处的、那个连自己都不愿去触碰的缘由,此刻在月光下,伴随着吴氏这张与母亲酷似的脸,悄然浮现。

    她怕。

    怕万一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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