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胤、胤祥三兄弟,也找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方式。
他们不再谈论朝政,那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胤禛竟对庄子的账目和农事产生了兴趣,时常与庄头一起下田,查看庄稼长势,询问农时农具,甚至能就如何引溪水灌溉提出些切实的建议。庄头起初战战兢兢,后来发现这位“冷面王爷”问得认真,听得仔细,并无怪罪之意,便也敢放开说了。胤禛觉得,这比看户部那些层层粉饰的报表实在得多。
胤则迷上了养马。庄子里有十几匹御马监淘汰下来、但依然神骏的温顺马匹。他每日亲自去刷马、遛马,还给每匹马都起了名字。他拍着一匹枣红马的脖子,对胤祥和弘晖炫耀:“瞧见没,这肌肉线条!以前在兵部光看文书,哪知道亲手伺候马这么有意思!” 他还试着驾马车,有次差点把车赶到沟里,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胤祥的身体在乡间清新的空气和规律的生活中似乎好转了些。他常与胤一起骑马,或是在校场比试拳脚弓箭,活动筋骨。更多时候,他会安静地坐在溪边垂钓,一坐就是半天,享受那份难得的、无人打扰的宁静。
最有趣的是,兄弟三人某日一时兴起,竟向庄头要了一小块边角地,宣称要自己种菜。胤禛规划,胤翻地,胤祥播种浇水。三人都是养尊处优的皇子,何曾干过这个?笨手笨脚,闹出不少笑话。但看着自己亲手种下的菜苗一日日长出嫩叶,那种成就感,竟不亚于办好一件朝廷差事。
农庄生活简单,却充满了细腻的温情。胤禛与弘晖的父子关系,在这里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在京城,胤禛是严父,督促功课,检查言行,期望甚高。在这里,他会有闲暇听弘晖讲下午和弟弟们探险的趣事,会耐心听他的不解,给他掰开揉碎了的讲清楚。弘晖脸上属于孩童的纯粹笑容越来越多,有时甚至会主动拉着阿玛去看他新发现的鸟窝。胤禛冷硬的轮廓,在儿子面前,日益柔和。
胤更是如鱼得水。他本就是爱玩闹的性子,如今没了约束,整天带着一群孩子“疯”。爬树摘果、在浅水区下河摸鱼、带着孩子们用草编蚱蜢、晚上在院子里指认星星……他是最受孩子们欢迎的“孩子头阿玛”。若曦常倚在门边,笑着看他们闹作一团,心中满是安宁。十福晋则更多时候温柔地照看着弘暄,看着他因为活动多了,小脸渐渐红润起来,心中无比欣慰。
这样惬意的日子,如溪水般潺潺流过,转眼已经是康熙五十一年秋,快中秋了。庄子里的人几乎忘记了京城的模样,直到秋日的一个傍晚。
一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在数个便装精悍侍卫的簇拥下,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庄子门口。庄头连滚爬爬地进去通报时,胤禛三兄弟正在他们那片小小的菜地边,争论着今年萝卜为什么长得不如去年水灵。
听闻皇阿玛驾到,三人俱是一惊,连忙整理衣冠迎出。康熙已经走了进来,他穿着深蓝色的常服,精神看起来尚可,目光带着惯有的审视,扫过眼前的儿子、儿媳和闻讯聚拢过来的孙辈们。
庄子里的生活痕迹一目了然:晾晒的菜干,墙角新打的农具,孩子们身上沾着草屑的衣裳,还有胤还没来得及放下的、装着草料的簸箕。
“儿臣(奴才)叩见皇阿玛(皇上)!” 呼啦啦跪倒一片。
康熙的目光最终落在儿子们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惶恐或刻意表现的恭谨,他看到的是一种猝不及防的惊讶,以及惊讶之下,未曾完全褪去的、属于田园生活的松弛与红润气色。尤其是老十,手里还沾着土星子。
“都起来吧。”康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朕路过附近,听说你们在这儿,便来看看。过得如何?”
胤禛上前一步,恭敬而坦诚地答道:“回皇阿玛,儿臣等在此读书习静,照料庄务,闲暇时课子弄孙,颇得田园之乐。赖皇阿玛恩典,一切安好。”
康熙“嗯”了一声,背着手,在庄子里缓缓踱步。他看了收拾整齐的仓房,看了胤禛桌上摊开的农书和庄子账册,看了孩子们,虽然有些紧张仍显活泼的眼神,也看了凉亭里尚未撤去的、女眷们闲谈的茶具。
晚膳是庄子里自产的寻常菜蔬,加上侍卫打来的野味,由几位福晋带着丫鬟亲手整治,虽不精致,却别有一股新鲜风味。康熙坐在主位,看着儿子儿媳们布菜,孙子孙女们规规矩矩又忍不住偷瞄的样子,紧绷的嘴角似乎柔和了一丝。
席间,他问了几句庄稼收成,问了弘晖的功课,也随口问了胤祥的身子。气氛起初有些拘谨,但在胤大着胆子说了句自己种菜闹的笑话后,康熙竟然笑了笑,气氛随之松缓下来。他甚至还尝了一口胤禛他们种出来的、唯一像点样子的凉拌黄瓜。
这一顿饭,没有山珍海味,没有朝堂机锋,只有简单的饭菜和家常的谈话。烛光摇曳下,康熙看着眼前这难得一见的、儿子们暂时脱离权力漩涡后真实的生活状态,看着他们眼中对妻儿的温情,看着孙辈们无忧的脸庞,那双看透世情、充满疲惫与猜忌的眼中,似乎也闪过了一丝极为复杂的微光——是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