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晞满周岁了。因不是嫡长子,若曦和十爷商议后决定不大肆操办,只自家人聚在一起吃顿团圆饭,最重要的,是行“抓周”之礼。
这日听雨轩暖阁里,炕上铺了大红锦毡,上面琳琅满目摆了许多物件:玉制的笔墨纸砚、小巧的金算盘、官印模型、精致的女红针黹(为讨口彩,男女物件皆备)、一本《诗经》、一把木制小弓、还有代表田宅的土块和象征富贵的金钱等。
弘晞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绸袄,戴着一顶缀着明珠的小帽,被乳母放到锦毡中央。小家伙坐得稳稳的,乌黑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亲人——十爷、十福晋、若曦,还有特意请来的姐姐若兰,都围在一旁,含笑注视着。
“晞儿,去,挑个你喜欢的。”十爷搓着手,有些紧张又期待。
弘晞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爬了几步,先是抓起那本《诗经》,众人刚要笑,他却随手放到一边。接着,他的目光被那把刷着红漆、精巧玲珑的小木弓吸引,毫不犹豫地爬过去,一把抓在手里,紧紧握住,还挥舞了两下,发出“啊呀”的兴奋叫声。
“好!好小子!”十爷顿时眉开眼笑,声音洪亮,“像我!将来定是个能骑善射的巴图鲁!”
十福晋也笑道:“抓了武,也未放下文。晞儿是有福气的,将来文武双全。”
若曦看着儿子红扑扑的小脸,心中满是温柔。抓周不过是个游戏,她并不真信这个能定终身,但见十爷如此高兴,儿子健康活泼,便觉此刻圆满。
若兰在一旁,看着妹妹一家和乐,眼中欣慰与感伤交织,偶尔轻咳几声,轻轻握了握若曦的手。若曦回以一笑,低声道:“姐姐,都会好的。”。若曦问了姐姐的身子,若兰说自己没事,小恙而已。若曦不放心,又问了姐姐带来的贴身丫鬟,也只说着了风,已经大好了。若曦叮嘱了要仔细照顾,丫鬟应是。
周岁宴后,日子恢复平静,但紫禁城上空的空气,却随着时局变化,隐隐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康熙四十六年,朝堂波澜暗涌。
这年秋天,康熙皇帝启程进行一生中第六次,也是最后一次南巡。表面上是巡视河工、考察吏治、谒明孝陵,但京中嗅觉敏锐的人都感到,此次南巡的时机和气氛颇为微妙。太子胤礽留守京师监国,看似信任,实则将他置于各方目光焦点之下;直郡王胤禔、八贝勒胤禩等人虽未随驾,却在京中异常活跃。皇子间的角力,已从暗处的较劲,渐渐浮上水面。
十爷在朝中,也感受到了这种变化。他虽不参与核心争斗,但身份使然,难免被波及。一些过去与八爷、九爷走得近的官员,见他疏远,言语间便多了试探甚至排挤。他心中烦闷,回府后便常到听雨轩来,有时抱着弘晞逗弄半晌,有时则对着若曦叹气。
若曦一面哄着孩子,一面留神听着,心中明镜一般。她知道,康熙晚年最激烈的夺嫡风暴正在酝酿,而十爷这样身份敏感又不够圆滑的皇子,处境尴尬。
“爷今日下朝,可是又遇到烦心事了?”这日晚间,十爷过来,神色郁郁,若曦递上热茶,轻声问道。
十爷揉着额角:“也没什么,就是些琐碎口角。老九那边的人,说话总阴阳怪气。”
“爷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若曦将已会蹒跚走路的弘晞抱到他膝上,孩子立刻抓着阿玛的衣襟往上爬,十爷的脸色不由柔和下来。“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依妾身看,这朝中纷纷扰扰,有些人是真性情,有些人是假热闹。像四爷,”她状似无意地提起,“妾身听四福晋说过,四爷近来也是闭门读书,专心办皇阿玛交代的差事,并不掺和那些。倒是难得清静。”
“四哥向来如此。”十爷点点头,“差事办得扎实,话不多。”
“是啊,四福晋人也极好,上回送来的小儿安神香,晞儿用了睡得都踏实些。”若曦继续道,“妾身觉着,与这样的人家走动,心里踏实。爷若是公务上有什么烦难,不妨多去四爷府上请教请教?四爷见识广,或许能有不同的看法。”
她的话说得婉转,十爷却听进去了。与八爷决裂后,他确实需要重新定位自己的立场。四哥胤禛虽然严肃,但行事有章法,待人虽冷,却无诡诈。相比起八哥那令人心底发寒的算计,四哥的“冷”,反而显得真实。
于是,十爷去四爷府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有时是借着公务请教,有时就是寻常走动。胤禛对他的到来,态度依旧平淡,但并无拒意,但也从不过分热络。书房里,十爷谈起朝中某些纷争,胤禛往往只听,偶尔点评一两句,却总能切中要害,让他有豁然开朗之感。十爷也直言自己不善机巧,胤禛便只让他“守好本分,办好差事,皇阿玛自然看在眼里”。
确实,胤禛从未安排十爷去做什么机密要务,或让他卷入任何敏感事件。十爷乐得如此,他自知不是搞阴谋的料,能这样保持着相对安全又体面的往来,已是最好。
转眼又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