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雨下了整整两个时辰。雨停时,西天挂出双道彩虹,一端落在祭坛,一端伸向远山泛青的田野。
夜里,田仁会高烧不退。郎中在刺史府进进出出,府外围满了不肯离去的百姓。更深夜静时,不知哪个书生起的头,巷陌间忽然响起歌声,起初零星,渐渐汇成一片:
“父母育我田使君,精诚为人上天闻。田中致雨山出云,但愿常在不患贫……”
歌声透过窗扉,病榻上的田仁会醒了一瞬。他听着,眼角有泪滑入鬓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来三年,郢州风调雨顺。田仁会领着百姓修水利、劝农桑,州仓第一次有了余粮。他离任那日,送行的队伍从州衙排到十里长亭。老农塞给他一包新麦:“使君,这是用那场雨后的种子种出来的第一茬。”
马车驶出很远,田仁会回头望,郢州城郭在烟雨中渐淡,而那首民谣似乎还在风中飘着。
许多年后,郢州老人还会指着城南的祭坛遗址讲故事。他们说不清是天感精诚而降甘霖,还是云气凑巧在那时汇聚。但他们记得那个白衣赤足的背影,记得一个道理:为官者若肯把膝盖跪向土地、把额头磕向苍生,那么民心自会化作最灵的祷词,人间此念,可动天听。
11、徐州军士
唐贞元年间,徐州成了抵御北边袭扰的重镇。节度使王智兴治军极严,军中流传一句话:“宁触阎王眉,莫犯王公令。”
那年秋防结束,轮戍的士兵得以归家。有个叫陈七的军士,戍边三年第一次获准回乡。他背着行囊走出军营时,同袍在身后喊:“陈七,记得请酒!”
陈七的妹妹和妹婿住在徐州西郊。知道他今日到家,妹婿张平一早就在院中忙碌。他挑了只最肥的山羊,对妻子说:“你兄长戍边辛苦,今日好生款待。”
陈七进门时,满院的炊烟和羊肉香扑面而来。妹妹红着眼眶帮他卸下行囊,三岁的甥儿抱着他的腿喊舅舅。张平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沾着面粉:“兄长稍坐,今日小弟露一手!”
厨房里,张平哼着小调磨刀。那是一把新打的解羊刀,刀身映着窗外的天光。他磨得仔细,想着戍边归来的舅兄,下手要快,切出的羊腿肉才整齐漂亮。
正磨着,听见院中孙儿啼哭。张平握刀起身,想去看一眼——就在他转身疾步出厨房的刹那,陈七正好从堂屋走来问要不要帮忙。
两人在窄小的过道猝然相遇。
张平手里的刀还保持着前伸的姿势,陈七的脚步又太急。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来不及收势,来不及惊呼。
刀尖不偏不倚,正中陈七心口。
张平愣住了,他看着舅兄眼中的惊愕,看着血慢慢洇开衣襟。陈七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身体却软软滑倒。
“兄——!”
妹妹的尖叫声划破午后的宁静。
节度使府的公堂上,王智兴面色铁青。跪在堂下的张平已经重复了无数遍:“是误伤,真是误伤……我听见孩儿哭,急着出去……”
“急着出去为何持刀疾行?”王智兴声音冰冷,“你妻兄戍边三年方归,你就以刀相迎?”
“小人绝无此心!”张平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那是磨好准备切羊的刀……”
陈七的妹妹抱着孩子跪在一旁,早已哭不出声,只死死盯着丈夫的背影。堂外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有人叹息这是命数,也有人猜测是家仇。
王智兴看了眼案卷。证据确凿,人证俱在,按律当斩。他缓缓吐出两个字:“斩了。”
张平被拖出公堂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妻儿。那眼神里的东西,让监斩的老刽子手心里一颤。
刑场设在城南。那日天色阴郁,风卷着沙尘。
张平跪在刑台上,闭着眼。刽子手赵老四握紧刀柄——他干这行三十年,从未失手。可今日这刀,握在手里格外沉。
鼓声响。
赵老四举刀,挥下。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脖颈的瞬间,刀身忽然剧烈震颤,脱手飞出!那刀在空中划了道弧线,“铛”一声插入三丈外的土地,直没至柄。
全场哗然。
王智兴在监斩台上霍然起身。他盯着那柄兀自颤动的刀,良久,挥手:“换刀。”
第二把刀来自军中,是见过血的战刀。新换的刽子手深吸口气,挥刀斩落——同样的事情发生了,刀在最后一刻脱手飞出,落点离前一柄刀只差尺余。
第三把刀,是王智兴自己的佩剑。他亲自解下,交给行刑官:“你去。”
行刑官的手在抖。这次所有人都看得真切:剑锋在距脖颈半寸处突然转向,连剑带人将他带倒在地,剑身“嗡”一声钉入土中,与之前两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