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退回人群,反而更紧地抓住了那片染污的衣角,站到了弥拉德身侧。
「噗嗤。怎么啦,不愿意就这么离开?糖果和蛋糕的话,你希奥利塔姐姐我这里要多少有多少哦。但是,想必你现在想要的,不是这些,对吧。既然这么想看————」
修女小姐姐提起沾满泥泞的裙摆,看向了女孩,还有周围有些畏畏缩缩的孩子们。
「我们就一起去上城区看看吧。」
她落满小小雨滴的指尖指向了那道漆黑拱门。
「我们?」
玛纳怯生生地探出头,望向弥拉德身后。
乌压压的人群静立在雨中,如同另一片流动的乌云。他们中有衣衫槛褛的工匠,兜售杂货的小贩,鬓角斑白的老兵,孤寡蹒跚的妇人,身形佝偻的神父——他们每个人都曾被弥拉德直接或间接地帮助、打动过,而此时此刻,这些沉默的身影因为同样的心愿聚集——他们也想要踮起脚尖,去瞻仰那位圣者的巡游。视野与道路,却都被那高墙阻隔。
而现在,人群因圣者本尊的现身围拢过来,又与弥拉德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
希奥利塔的银铃轻笑穿透雨幕,「大家也想一起去上城区看看吗?没关系的哦,可以跟过来的。顺便,其实我们是有准备雨袍来著,大家按需领取哦——唉呀,要是著凉什么的感觉四姐又要啰嗦我了。总之!大家一起走吧!谁要敢拦路弥拉德大人就把他揍飞!」
人群哄笑著,却还未立刻行动。
玛纳攥著弥拉德衣角的小手紧了紧,瘦小的身子率先迈出了第一步————她赤脚坚定地离开脚底干爽的地面,踏入混浊积水之中。
然后,被棚屋与矮房挤占的道路上,那及踝的积水如某位圣者面前的海洋一般,温顺地向两边分开。
积水退去,显露出的却并非是湿滑污浊的泥地,而是一条乳白色大理石路面。雨水仿佛畏惧般绕道而流,唯有这条通路在瓢泼大雨中仍然保持著不可思议的干爽与洁净,如同被无形的穹顶笼罩。
原本坎坷不平,满是污垢的石路焕然一新——那些经年累月的污秽洗净后,显露出来的正是这样一条完整而庄严的大理石道路。即便大雨滂沱,这条路依然于燥又坚实,和建成后雷斯卡特耶爽朗笑著,赤脚走过的那天没有任何区别。
这本就应是这条路该有的模样,是起始之勇者·雷斯卡特耶所梦想的万民通行无阻的银白路途。
起初,是零星的几个孩子挣开大人的手,踩著水洼追上他们的身影,紧接著,附近一家孤儿院的年轻院长也加入了行列,她深陷的眼窝里盛满疲惫,连撑伞的力气也不剩,却仍趔超著踏进及踝的积水,而后,她的脚步也踏在了那条奇迹般干爽的大理石路面之上。
下城区很大。
短短几天的奔波,弥拉德甚至没能走遍所有被积水淹没的街巷。但此刻跟在他身后的人们——老妇人记得他修补房梁,工匠们见过他疏通堵塞的下水道,孤儿院的孩子们怀里还揣著他用塑岩魔法造出来的各种小雕塑。
首先是一两个。而后,越来越多。
如溪流汇聚成河,雨幕之中,更多的门扉,为他们这只在大理石路面上穿行的队列而敞开,从中走出更多的居民,加入其中。跛脚的老兵扔掉了拐杖,偻的妇人挺直了背脊,连最怯懦的小贩也收起了油布,默默跟上。
当队伍经过暗巷,蜷缩在油布下的老乞丐伸出枯瘦的手,弥拉德俯身与他相握的瞬间,人群自发围成挡雨的屏障。
当队伍路过圣嘉德孤儿院,孩子们蜂拥而出,与弥拉德相拥。于是他那有些泥点的教袍此刻满是泥污,袖摆和腰肢处还能看到孩子们的泥手印,像是一个个勋章。
十,百,千——万。
蜿蜒至拱门的银白道路上,队列越来越长。
玛纳能听见此起彼伏的耳语在雨声中流动,那些曾被弥拉德亲手帮助过的人们,此刻成了他事迹最忠实的转述者。他们向著身旁仍带著困惑的路人,用最朴素的语言,低声编织著真实的奇迹。
「他给我家的崽子退过烧。」
「圣者大人的伙伴为我们免费安装了精致的魔导器。」
「大哥哥给了我们玩具与糖果,还有新衣服。」
人们在雨中交换著这些片段,像在拼凑一幅温暖的图画。
「他没有索求过回报。」
「他从未露出过半分不快。」
「连我递上的黑面包都郑重接过。」
他和他们,本不应处于同一个世界。
像是他这样在世的圣者,他们倾尽所有,可能也拿不出像样的谢礼吧。
但至少,他们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来送这位传说中的圣者一程。
哪怕这条送行的路,最终只能在拱门前戛然而止。
哪怕这是他们最后一次,目送他的身影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