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销金夜
    午后,解溪云潇潇洒洒到玉明斋转了一圈,顺带处理了这几日搁置的事务。他这人落拓不羁,过日子与做生意都没什么讲究,便是火烧眉毛也照旧一副乐呵样。

    起先薛子文对三爷这散漫态度十分地不满,奈何劝诫无果,渐渐地便看开了。

    有那样一个人在,就好比背靠一座不坍山,纵使地坼天崩,那三爷仍能笑出声来。做大哥的既能笑,跟在他身后混饭吃的兄弟们也就不知畏惧滋味了。

    只是苦了薛经理日日殚精竭虑,唯恐出岔子。托他的福,解溪云要亲自做的事,多不过哄一哄临门贵客,外加审几份原石采购的文件。

    待事情全部办好,山头尚挂着半片朱磦残阳。思及至今没能与柴几重一块儿吃顿晚饭,他当即喊伙计开车送他回柴公馆。

    他扑了空。

    饭吃到半途,柴几重才带着一身血腥气回来。他不咸不淡地与一桌人问候,尔后与柴绍宗附耳说了几句话,那老爷当即放下筷子与他一道上楼。

    短短几秒,解溪云将柴几重从头到脚仔细扫视了一番,乃至彻底看不见他的背影,仍是没寻到裸.露的伤口亦或包扎的痕迹。

    夜里八点一刻,解溪云抱着两床给太阳晒得暖融融的蚕丝织锦缎被上楼。两床被子叠在一块儿,比他的脑袋还要高出一截。

    他将脸埋在柔软的丝绸中,瞧不见前路,全凭听人脚步声来判断。

    这投机取巧的把戏很快以失败告终,还没走几步,他便直直撞到一人身上。

    那人不说话也不后退,好似忽然出现的一堵高墙,解溪云急说对不住,正要让出路来,手中东西却骤然变轻。再瞧,便见压在顶头的被子给人抱走,露出一张阴沉的脸。

    “是你啊,还真对不住。”解溪云冲他抬下巴,“放上来吧,我自个儿搬得动。”

    柴几重像是没听见,转了个身便往他房间去。解溪云见他眉心紧蹙,以为是那一撞给人撞出了愠气,只得快步跟上去哄人。

    “撞到哪儿了?疼不疼?我真不是故意的。”

    “那么多佣人都是摆设?”

    “顺手的事情罢了。不觉得这晒过的味道很好闻么?”解溪云将鼻尖抵在柔滑被面,半掀眼皮,有意挑逗,“与你身上味道很相似呢。”

    其实并无相似处,柴几重不用肥皂沐浴,身上也没有半分暖阳气息。解溪云这几日瞧他,总寻思自个儿是否养大了一株蘑菇,艳丽地窝在阴潮地,见人就送口毒。

    他没料到柴几重会突然停下脚步,没回头,单没好气地骂:“疯子……”

    “夸你气味好闻也恼?”解溪云笑弯了眼,“你这样挑剔,我该如何哄你才高兴?”

    柴几重瞪了他一眼,径自进屋,开了盏昏黄的小灯。他撩开垂落的布幔,将被子在床沿放下,转身盯住解溪云。

    俩人挨得很近,可惜神色皆揉在略显昏暗的光中,太过模糊。

    “你夜里几点休息?”

    “有事?”解溪云耸耸肩,“若你要我陪,整夜不睡也不打紧。”

    岂止整夜,便是叫他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他也不会拒绝。

    柴几重轻嗤:“赌过梭.哈吗?”

    “麻将、牌九、梭.哈我都很擅长。”解溪云正得意,猛然想起此话有损他良师形象,赶忙解释,“我绝不是喜欢赌,只是当年替你舅舅管理销金窟,自然而然便会了……”

    “我不在乎,”柴几重说,“别像个愣头青就足够了。”

    柴几重没多说,各自换了身行装便喊老窦开车去了井兴路97号。

    井兴路遍布舞厅、戏院、商铺,到处挤满了彻夜寻欢的富家子弟。七彩霓虹灯映得人人彩面,蓝的眼绿的鼻黄的嘴,戏子那般敷了厚厚的油彩,面目模糊。

    人世本是一台戏,戏中人夜里如此,却也不见得白日瞧着就是干干净净的一张脸,照旧是看不清。

    销金窟前聚了好些富家老爷少爷,各自拿着本支票本子,手臂给几个妖娆女侍紧紧挽着,正谈笑风生,不说输赢,单论今夜痛不痛快。

    这灯红酒绿的去处于解溪云而言已是寻常,他轻车熟路含笑入场,却在心底咂摸这销金窟还能风光几年。

    当下,全国已颁布禁赌令,奈何松州赌税高昂,禁赌乏力,大小赌.场多如牛毛,背后又多有帮.会势力撑腰,单这“销金窟”背靠的花氏手底下便养着一帮不怕死的亡命徒,谁人敢查,谁人敢封?想来,花氏的好日子一时半会儿还断不了。

    解溪云提前差人查过,这销金窟中除了东家花永彰外,手握大权的还有二把手“陆尧康”,以及管财务的坐堂“曹铭”。

    陆尧康为人忠厚老实,乃花永彰的结拜兄弟,十几年来本分守己,一分不敢多拿。故而,即便花永彰没明说,他仍旧能看出花永彰如今怀疑的是曹铭。

    曹铭原是地方小官,在那偏僻地混出了名堂,偶然得了花永彰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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