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旧痕湮
    紊乱的吐息片刻交缠,柴几重直起身子要往后退,解溪云却忽然攥住了他的手腕。

    “小时候的事都不记得了?是不小心撞到了脑袋么?可有寻医生好好检查过,中医还是西医?”解溪云蹙眉,“我认识几个……”

    “解老板,你越界了。”柴几重冷冷打断他,“这是我的私事,恕不奉告。”

    “你当真丧失记忆了?还是……仅仅是不乐意与我相认?”解溪云苦笑说,“如果我们之间存在什么误会,我都能解释,当年你人间蒸发,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我……”

    一声轻嗤截了解溪云的话音,他看向柴几重,不由地咬紧牙关。

    柴几重半垂上睑,神色比起说是慵懒,更似傲极的蔑态:“你果然醉得不轻。”

    “我很清醒。”

    “这恐怕不是清醒之人说得出口的话。”

    柴几重见他分明皱着眉,却强行扬起唇角,以至于笑不像笑,哭不像哭。

    “若你不想与我相认,你大可直接骂我,又何必挖苦我……”解溪云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天边一道薄云。

    “你觉得我有这闲工夫与你开玩笑?”

    “你在辽川生活十二年,怎会都忘了?”

    “不是忘了,是不曾发生过。”柴几重耐心地纠正他,“我自小在松州长大,不曾去过辽川。”

    柴几重心想,那人大概是头一回玩这技俩,太过紧张,甚至忘了松开手。

    手劲实在不轻,叫他想起戏院外饿得两眼发昏的乞丐,总抓着过路人的脚踝不放,拼命地想讨点好处。

    柴几重也不着急,他不慌不忙圈住解溪云的手,先摸出个皮质光滑细腻来。指尖再轻佻往掌心一探,虎口茧厚,很是粗糙,不是一双娇生惯养的手。

    至于那新贵过去是干苦力,还是握枪拿刀就无从得知了。

    柴几重将那只攀在他腕子上的手不轻不重地甩开,淡笑着往后退了一步:“解老板,倘若我们仅仅是在哪儿曾有过一面之缘,我恐怕记不清了。但假使你坚称我们曾有一段很深的缘分,这我可不敢苟同。”

    他平静地注视着解溪云,那人张嘴啊啊两声,仿佛哽住了。嘴唇翕张,好一会儿都没能吐出半个字来。

    “不、不是,六年六年……我们一起生活了六年……”解溪云的语速不觉加快,话音也变得含糊。

    柴几重这回听明白了。

    解溪云这是将他认作了一个曾与其相依为命之人。

    这话当然荒唐,他是柴家的二少爷,怎可能与一个全无印象的人一块儿生活六年?他确是十三才回到柴公馆,可在这之前的养父母名姓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你认错人了。”柴几重斩钉截铁回答。

    没有“恐怕”、“兴许”一类修饰,单是一句确凿无疑的陈述。他这么说是失去耐心的征兆,当下他还不能断定解溪云演这样一出荒唐戏的理由是什么,只知道他与那些奴颜婢膝之人有着相似的谄媚劲。

    可他看向解溪云,又确确实实从那人眼底看出几分迷惘与忧伤。

    夜风入窗,柴几重复嗅到解溪云身上淡淡的香味。有些类似于老山檀混合侧柏叶的气息,清恬而沉稳。

    这样的气味很能搏得他的好感,可惜对解溪云的那丁点好感已然败净。

    他早有耳闻解溪云的大名,这几月松州到处都在说解溪云是天降紫微星,年纪轻轻就执掌一方玉行,不消半年已立足稳固,与他有过来往的松州权贵更是对他赞不绝口。

    柴几重原以为这般人即便不够淳厚朴实,也至少是个极擅察言观色的人物,偏偏眼前人活似个跳梁小丑。

    见有无数目光或远或近地投来,到处都有人在附耳窃窃私语,柴几重转身便往后院走。他没有回头,毫不怀疑解溪云会跟随。

    解溪云确实跟了过去。

    这会儿,他仍旧没能摆脱那阵不真切的惝恍感。

    他找到小哑巴了。

    他当真找到小哑巴了?

    他一直相信小哑巴即便是烧成灰了,他也能一眼认出,遑论柴几重与小哑巴有八分像,只不过是长大了,稚气不再而已。他记得小哑巴身上每一道旧疤的来历,记得他眼下生出那一颗黑痔的年龄,记得他们一切的过往……

    为何小哑巴都忘了?

    他实在有些疲惫,短短一瞬,从大喜沦落大悲,肺里的空气好似都被抽尽了,每往前一步就耐不住急急喘上好几口气。

    “我刚才口不择言……你听我从头讲,好么?”

    解溪云絮力走至柴几重身边,他看向柴几重,有些执拗地想从那张冷面上瞧出动摇、慌乱亦或者思念,然而柴几重尤其坦荡地看向他,眼神直白且冷漠。

    柴几重看了眼手表,还早:“讲吧。”

    “你六岁那年,父母去世无依无靠,我把你捡走,这之后我们相依为命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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