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荒山上久无人烟,住房早已坍塌,只留下一座破败的野庙,松州老人管它叫“鬼庙”。
早春夜里还有些凉,薛子文从鬼庙边的林子里奔出来,却是大汗淋漓。他腰间皮带挂着一把短刀,刀上是片状的暗红,风打过去,飘起甜丝丝的腥。
进庙前,他拿铜手电筒朝身后照,仔仔细细地扫过来拂回去,确认无人尾随,这才松开紧攥的拳。
庙中亮着一盏油灯,铜盏光洁,同旁侧锈蚀陈旧之物格格不入。
暖光荧荧照亮佛前长身矗立的男人,那男人穿一身黑西装,实在不像信佛的,倒像是租界区尖顶教堂里的基督徒。
男人背对薛子文,正当薛子文要开口喊人时,那人忽然回过身。
佛门净土,男人嘴里却咬着根哈德门牌香烟,修长两指将烟夹出去时带出一片雾似的白,过于锋锐的轮廓在那阵朦胧中显得尤其扎眼。
他冲薛子文抬了抬下巴,将烟在贴身的洋铜盒里摁灭。
“三爷,”薛子文走近,压低声,“都处理干净了,兄弟们夜里会将‘东西’扔在汇澜路西胡同,明早天一亮应该就会被发现。”
“是么?”解溪云伸手摸到他腰间,抽出那把刀,烛光一照,赫然是一片猩红血迹,“万事需得多留个心眼,在这要紧关头给人抓了实在得不偿失。”
薛子文讷讷应了。
又见解溪云擦了根洋火,点燃供桌上陈年的老线香。薛子文伸手要去拦,那三爷却已在覆满尘灰的蒲团上跪下了,一时四面都翻起闷潮的霉味。
“三爷,都是灰……”
眼见解溪云已开始俯仰叩拜,薛子文只好闭嘴退至一旁。
他给解溪云卖命已有四年,知道那人身上有不少怪癖,譬如遇着寺庙一类,甭管是香火兴旺的还是早已颓败的,都要进去烧三炷香,虔诚拜上几拜。
薛子文原以为走江湖的生意人多多少少沾点佛香,可解溪云求佛又确确实实不是为了荣华富贵。
他从侧面望过去,解溪云两条修长的腿自膝盖处折起,绷紧的裤腿勾出劲瘦有力的轮廓,西装裤筒处还抻出一小截脚踝。尖头皮鞋抵在石面,随动作磨擦出几条划痕。
他挪开眼,顺着解溪云痴痴的目光往上瞧,那是一尊缺了半张脸的泥塑大佛。青苔沿缝隙攀高,佛面半绿半灰,面目可怖。
薛子文挠挠头,不明白这样一尊残佛有什么可拜。
俩人没有久留,坐上车,解溪云降下后座车窗,又将一根香烟叼进口里。薛子文余光见昏黑中有火星子在闪,紧接着便嗅到了熟悉的烟味。
“那‘销魂斋’也在汇澜路吧?”解溪云盯着灰葱的树林看得入神。
“是,在143号……您现在要去?”
汇澜路143号原是松州柴氏的一处别馆,柴家老爷色迷心窍,意欲造一处酒池肉林,便有了如今臭名昭著的艳窟“销魂斋”。平日里那地方达官显贵云集,松州人多道“入了销魂斋,没有清白人”。
解溪云只是笑:“我深更半夜去那里做什么?”他用膝盖顶前座,“你打心底觉得三爷是个夜夜销魂的浪荡子吧?”
薛子文说:“我不敢乱猜。”
“那里不单做私.娼生意,也卖烟土,甚至军.火。”解溪云在手里把玩薛子文沾血的短刀,“想要入场得有人引荐,对我而言不难,但今晚恐怕赶不及。”
“三爷有想结识的人?”
“我对销魂斋没兴趣,倒是想到柴公馆逛逛。”解溪云将脑袋伸到前座去,歪了头瞅薛子文,笑得花似的,“子文,明日让柴老爷亲自请咱们进去吧?”
薛子文目不斜视:“为何如此着急?”
“你忘了,明日可是二月二龙抬头呢。每年柴公馆当夜都要在公馆办一场宴,松州名流都会去捧场。”解溪云靠回椅背,拉松领带,吸一口烟,又缓缓吐出一团白雾,“我要去见一个人。”
薛子文握着方向盘的手猝然一僵:“……是那人么?”
“嗯。”解溪云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熄在铜盒里。
薛子文了然:“您今夜抽这么多烟也是因为他?”
解溪云点点头:“我要戒烟了。”
“为了他?”
“为了他。”
汽车驶入市区,视野蓦然收窄,转瞬亮堂起来。井兴路的开端是彻夜灯火通明的“销金窟”,赌客一掷千金的去处。赌.场门口瘫着几个抱头痛哭的男人,又有几个满面春风的年轻少爷入场。
沿着井兴路开到尾,往左拐上杭元路,车速很快慢下来,渐渐熄火停稳。
这是条老街,马路两侧分布着好些亟待转卖的旧式公馆。解溪云的住处便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