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间很旧的屋子。
土炕。
木桌。
窗户缝里漏风。
屋角堆着煤。
风一吹,窗纸哗啦哗啦响。
礼铁祝一看这环境,心里立刻有了现实感。
穷。
不是电视剧里那种精致贫穷。
是真穷。
冷风不跟你讲艺术。
饭也不跟你讲滤镜。
家里一个男人正在修东西。
脸上有疲惫,手上有茧。
女人在灶边忙活,头发用布巾包着,眼角带着冻出来的红。
小圣利跑进门,举起卷子。
“爹!”
“我第一!”
男人愣了一下。
下一秒,他脸上爆出一种很亮的笑。
那笑是真笑。
不是敷衍。
不是客套。
是一个辛苦日子里突然捡到一块糖的笑。
他一把抱起小圣利,把他高高举了起来。
“好!”
“我儿子天生就是赢的人!”
小圣利笑了。
这一次,他终于敢笑了。
笑得牙都露出来。
笑得像所有冷风都停了一秒。
礼铁祝站在旁边,鼻子忽然一酸。
就这一句。
“我儿子天生就是赢的人。”
它可能是父亲那一刻最真心的夸奖。
可人间好多伤,就是从真心开始的。
父母说“你最棒”,本来是给孩子披一件棉袄。
可后来不知咋的。
棉袄越穿越重。
最后变成盔甲。
孩子不能脱。
一脱,别人说你退步。
一脱,自己说自己废物。
一脱,好像连被爱的资格都没了。
男人抱着小圣利转了一圈。
“以后也要第一。”
“咱家就指望你争气。”
小圣利用力点头。
“嗯!”
礼铁祝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这“嗯”太用力。
像一个孩子把整个人生的绳子,自己套在了脖子上。
他还不知道。
他以为那是红领巾。
是奖状。
是父亲的手。
其实那也是枷锁。
女人走过来,摸了摸小圣利的头。
她也笑。
可她的笑里带着疲惫。
“第一名好。”
“第一名才有出息。”
“以后不能让人比下去。”
小圣利抱着卷子,点头点得更用力。
“娘,我不会输。”
礼铁祝站在旁边,心里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
不会输。
这三个字,从一个孩子嘴里说出来,太疼了。
小孩本来该说什么?
我想吃糖。
我想出去玩。
我今天摔了一跤。
我不想写作业。
我冷。
我怕。
我想睡觉。
可他先学会的,是“我不会输”。
这玩意儿跟让小孩刚长牙就啃钢筋有啥区别?
啃不动。
还崩牙。
屋里,父亲把小圣利放下来,又对邻居喊。
“看见没?”
“我儿子第一!”
“天生赢命!”
邻居们围过来夸。
“这孩子有出息。”
“以后肯定当大人物。”
“可别像咱们一样窝在这破地方。”
“第一名就是不一样。”
一句句夸奖像热水。
小圣利被泡得浑身发热。
他攥着卷子,眼里全是光。
礼铁祝却看见,那光底下,悄悄长出一点红。
不是魔气。
是压力。
很小。
小到没人看见。
包括小圣利自己。
画面又一晃。
夜里。
小圣利坐在炕边。
卷子被整整齐齐压在书本下。
他父亲坐在桌边,喝了一口粗茶。
“儿子。”
“你记住。”
“人这一辈子,谁赢,谁才有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