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沉默的锯齿
    地道里的昼夜是不分明的,时间的流逝只能通过那一盏盏煤油灯里,油位的下降来计量。

    空气中悬浮着极细微的木屑尘埃,在昏黄的光晕里无序地翻滚,像是一场微缩的暴风雪。

    “叮、叮、叮。”

    敲击声很轻,却很密集。

    那是几十把小锤子同时落在铁皮上的声音。

    在那个扩建后的地下大厅里,原本用来讲课的黑板被挪到了墙角,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用门板和长条凳拼凑起来的流水线。

    没有机器轰鸣,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金属碰撞的脆响。

    二妮盘腿坐在最前头,手里拿着一把大剪刀,正对着一块从日军汽油桶上拆下来的铁皮较劲。

    她的腮帮子鼓着,手背上的青筋随着剪刀的开合一跳一跳的。

    “咔嚓。”

    铁皮被剪成了一个个半圆形的弧片。

    边缘锋利,带着倒刺。

    她把铁片扔进旁边的柳条筐里,连头都没抬,又去剪下一块。

    在她身后,是一排上了岁数的老大娘。她们手里拿着纳鞋底的锥子,在木盒子上钻孔。

    那动作熟练得就像是在给自家男人缝补一件破了洞的棉袄,只是这一次,她们缝补进去的,是**和铁钉。

    张金凤像个监工一样,在过道里来回溜达。

    他赤着脚,裤腿卷到了膝盖,那条伤腿还有点跛,但这并不妨碍他用那双三角眼盯着每一个环节。

    “手脚都轻点。”

    他压低了嗓子,在经过装药组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苏青正拿着一个小铜勺,往木盒子里分装那种黄褐色的药粉。

    她的手很稳,每一次抖动手腕,落下的药量都相差无几。

    “这玩意儿脾气不好,别把它惹**了。”

    张金凤嘟囔了一句,伸手帮苏青把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苏青躲了一下,没说话,继续着手里的动作。

    这是一个沉默的工厂。

    这里生产的每一件产品,都没有商标,也没有质检合格证。

    它们粗糙,丑陋,带着木刺和锈迹。

    但它们是这群人用命换来的希望。

    ……

    陈墨靠在通道尽头的阴影里,手里捏着半截粉笔。

    他在墙壁上画正字。

    每完成一箱成品,就在墙上添一笔。

    现在的墙上,已经有了五个完整的“正”字。

    二十五颗。

    这不仅是数字,这是二十五次死亡的喷发。

    “歇会儿吧。”

    林晚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

    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凉白开,水面上漂着两根干枯的茶叶梗。

    陈墨接过碗,喝了一口。

    水很凉,带着股地底下的土腥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胃囊微微收缩。

    “外面怎么样?”他问。

    “还在下雨。”

    林晚靠在他身边的土墙上,把那支莫辛纳甘抱在怀里。

    枪身上裹了一层油布,那是为了防潮。

    “雨不大,但是密。天黑得早。”

    “雨天好。”陈墨看着手里那半碗水,“雨天,鬼子的狼狗鼻子就不灵了。”

    他把剩下的水一口气喝干,将碗放在脚边。

    “**由美子那边有动静吗?”

    “没有。”林晚摇了摇头,“小曼姐一直在听,电台里静得吓人。鬼子的巡逻队也撤回去了,据点里的探照灯都不怎么开了。”

    “收缩了。”

    陈墨的目光变得幽深。

    “她在蓄力。”

    像**由美子那样的女人,绝不会因为一两次的失败就偃旗息鼓。

    她的安静,通常意味着更大规模的爆发。

    就像拉开的弹弓,皮筋崩得越紧,射出的石头就越狠。

    “她在等我们犯错。”

    陈墨站直了身子,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颈椎,骨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或者是,她在等一个能把我们一锅端的契机。”

    “那我们怎么办?”林晚问。

    “不等了。”

    陈墨走到那堆刚刚做好的“铁扫帚”前,伸手抚摸着那粗糙的木质外壳。

    松香的味道很冲,还没干透。

    “今晚就把这些东西种下去。”

    “种哪儿?”

    “种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

    陈墨转过头,看向那张挂在墙上的地图。

    地图上,饶阳县城像是一颗心脏,周围的几条公路就是血管。

    而现在,这些血管已经被切断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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