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沉重的麦穗
    八月的饶阳城,太阳依旧很大。

    那是一种干巴巴的、不带半点水汽的热,像是把这一城的人都扔进了太上老君的八卦炉里,文火慢炖。

    广场上的尘土被晒得酥松,风一吹,便扬起半人高的黄雾,混着那一股子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和馊臭味,直往人鼻孔里钻。

    对于被圈禁在铁丝网中央的那几百号人来说,时间仿佛已经凝固成了一块铁板。

    饥饿、干渴、暴晒,甚至是死亡的威胁,在最初的几日里或许还能称得上是折磨,可到了如今,不过是一种麻木的常态。

    直到那个翻译官带来的消息,像是一颗石子,砸进了这潭死水。

    “都听好了!”

    翻译官站在那辆架着**的卡车顶上,手里举着有些掉漆的铁皮喇叭,声音里透着股子不耐烦的优越感。

    “皇军仁慈,不忍心看你们这帮泥腿子饿死。**太君已经跟你们那个什么陈教员谈妥了!”

    “三日之后,老龙口。八路军拿秋收的粮食来换你们的命!”

    “一个人头,换一百斤白面!”

    “你们这群穷鬼,这辈子也没觉得自己这么值钱吧?啊?哈哈哈哈!”

    翻译官的笑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像是一只聒噪的乌鸦。

    然而,铁丝网内,却并没有出现他预想中的欢呼,哪怕是窃窃私语的骚动也没有。

    这几百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男人,只是在最初的怔愣之后,慢慢地抬起了头。

    他们的眼睛浑浊,却又在深处藏着火。

    麻木,却又在眼底透着光。

    坐在最外圈的一个老兵,动了动干裂得像是树皮一样的嘴唇。

    他叫老赵,是县大队的副队长,一条腿在几天前的战斗中被打断了,伤口已经化脓,散发着恶臭。

    “一百斤白面……”

    老赵的声音很轻。

    “那是……那是老百姓的救命粮啊。”

    这句话像是一道无声的电流,瞬间传遍了整个人群。

    在这片土地上,粮食意味着什么?

    对于这些大多是农民出身的战士来说。

    粮食就是天,是命,是家里婆娘期盼的眼神,是嗷嗷待哺的娃娃嘴里的一口汤。

    今年大旱,又是兵灾。

    为了抢回这点粮食,根据地**多少人?

    流了多少血?

    现在,却要拿这带血的粮食,来换他们这些“败军之将”的烂命?

    “不能换。”

    人群中间,一个戴着破碎眼镜的中年人低声说道。

    他是三十三团的一位指导员,叫**理,是个读书人,平日里说话温吞吞的,可这会儿,语气却硬得像块铁。

    “陈教员是为了救咱们,这份情,咱们领了。但这笔买卖,不能做。”

    “咱们当兵吃粮,为的是啥?为的是保家卫国,保的是地里的庄稼,护的是家里的爹娘。”

    **理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被绑缚的双手,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熟悉的、陌生的面孔。

    “要是为了救咱们几百条命,让几万老百姓饿死,让部队断了炊,咱们活着出去,还有脸见人吗?”

    “没脸!”

    旁边一个年轻的小战士,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他今年十八岁,正是想家的时候,可这会儿,他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

    “俺娘说了,当八路,就不能给老少爷们儿丢人。俺要是吃了那一百斤白面换回来的命,俺……俺宁愿饿死在这儿!”

    一种名为“羞耻”的情绪,在这些被剥夺了自由、尊严,甚至即将被剥夺生命的囚徒心中,发酵、膨胀。

    在这乱世里,命确实不值钱。

    可有些东西,比命值钱。

    那是作为军人的荣誉,是作为“子弟兵”的自觉。

    更是一种根植于这片黄土地上,朴素到近乎愚蠢的大义。

    “那咋办?”老赵喘着粗气问,“陈教员已经答应了。咱们总不能……总不能真让他把粮食送来吧?”

    **理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向远处宪兵队大楼二楼的那扇窗户。

    那里有一双眼睛,正像毒蛇一样盯着他们。

    这是一个局。

    陈墨答应换粮,是为了所谓的大义,是为了不寒了将士们的心。

    而**由美子设这个局,是为了让八路军失了民心,为了让这支队伍在“救人”与“保粮”的拉锯中,自我崩溃。

    如果交易成功,八路军失了粮,也失了民心。

    如果交易失败,陈墨就成了见死不救的小人,队伍的心气儿也就散了。

    这是一个死结。

    除非……

    “除非,没有交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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