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八百个名字
    地道里。

    几十盏用墨水瓶做成的煤油灯挂在土壁上,灯芯吐着豆大的黄火苗。

    昏暗的光线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拱形的顶棚上,随着气流的扰动而微微摇晃。

    那一批从饶阳运回来的“醉枪”,已经被彻底拆解开来。

    几十个选**的精锐射手,围坐在长条形的土台边。

    他们手里拿着破布片,正在仔细地擦拭每一个零件。

    波尔多红酒留下的酸涩香气,经过一夜的挥发,已经变淡了许多。

    紧接的是一种更加令人安心的枪油味。

    枪油是混合了煤油和凡士林的特制品,味道有些冲鼻。

    陈墨坐在一只空**箱上,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整理出来的花名册。

    纸张很粗糙。

    是根据地自己造的马兰纸,颜色发黄,上面还可以看到明显的草纤维。

    王成政委坐在对面,正在用半截铅笔在那张纸上勾勾画画。

    “统计出来了。”

    王成的声音带着一丝长久未曾有过的轻松,也夹杂着几分沉重。

    “咱们现在能拉出去打仗的,一共是八百零三人。”

    八百。

    陈墨听到这个数字,目光落在那密密麻麻的名字上。

    有些名字写得很工整,那是读过书的学生兵。

    有些名字写得歪歪扭扭,那是刚学会写自己名字的农民。

    还有些名字后面画了个圈,那是已经牺牲了,或者重伤无法归队的。

    八百人。

    这个数字在陈墨那个遥远的现代记忆里,有着一种特殊的近乎于宿命般的魔力。

    陈墨的思绪在这一瞬间有些飘忽。

    那是历史的回响。

    两千多年前,大汉朝的那个名叫霍去病的少年将军,就是带着八百轻勇骑,孤军深入大漠数百里,斩首捕虏两千余级,一战封侯。

    封狼居胥!

    那时候的八百人,是汉家儿郎最锋利的刀尖,刺破了匈奴不可战胜的神话。

    一千七百年前,逍遥津渡口。

    曹魏名将张辽,披甲持戟,率领八百死士,硬是冲破了孙权十万大军的阵脚。

    那一战杀得江南小儿闻名止啼。

    那时候的八百人,是绝境中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孤勇。

    还有那个在陈墨记忆中更加清晰,属于1937年的上海。

    苏州河畔的四行仓库,八百壮士——其实只有四百多人。

    他们面对着几十倍于己的日寇,面对着飞机大炮,死守四天四夜。

    那时候的八百人,是一个民族在**灭种之际,挺起的最后那根脊梁。

    现在,轮到这里了。

    冀中平原,三官庙地道。

    这里没有战马,没有铁戟,没有坚固的钢筋水泥仓库。

    这里只有几条挖在黄土里的地道。

    只有这几百个刚刚放下锄头,满手老茧的农民。

    他们手里拿的,也不再是霍去病的环首刀,不是张大帅的长戟。

    是三八大盖,是汉阳造,是土制的**,是那把磨得雪亮的大**。

    但他们要做的事是一样的。

    在这片被敌人重重包围,看似已经没有了生路的土地上,用这八百条命,去搏一个活下去的明天。

    “陈教员?”

    王成的声音打断了陈墨的沉思。

    陈墨回过神来,将那份花名册轻轻合上,放在膝盖上。

    “八百人。”陈墨低声重复了一遍,“够了。”

    “按照昨晚定的方案。”

    陈墨指了指正在擦枪的战士们。

    “这五十支好枪全部配发给冷枪组。撒豆成兵。”

    “明白。”

    王成点了点头。

    “我已经安排下去了,三个神**带一个战斗小组,不集中,不硬拼。就像你说的,咱们是麻雀,满天飞,啄死那帮老鹰。”

    ……

    地道的另一头,传来了一阵嘈杂声。

    那是张金凤正在训话。

    这位前治安军团长,现在是八路军独立营的营长。

    虽然换了身灰布军装,但那股子旧军阀的**气一时半会儿还改不过来。

    他正叉着腰,站在一群刚换装的前伪军面前,唾沫横飞。

    “都给老子听好了!以前在皇协军……呸!在伪军那边混日子,那是没办法,是为了活命!现在到了八路军这边,咱们算是找到了正根儿!谁要是再敢偷奸耍滑,再敢欺负老百姓,别怪老子翻脸不认人!”

    他说着,习惯性地去摸腰间的文明棍,却摸了个空。

    那里现在别着的是那支南部十四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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