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因了有了那些虚头巴脑的身份,把人都框住了,框在那些条条框框之中,规行矩步,活得就不能痛快。
如今我再不是宗周王姬,宋莺儿也放下了什么主母的架子,她轻柔地为我按跷,我也把她哄成了翘嘴,不是也挺好吗?
宋莺儿她笑起来的时候也好看,杏脸桃腮,一笑起来便有千万种的风情。
她是不信,因而掩唇笑我,“不与申公子睡在一起,怎么会生出小兰卿来?傻昭昭,难不成你以为亲一亲,就能亲出孩子来?”
我才不傻。
能活到现在的稷氏,会是傻子吗?
她必是在套我的话,必是想知道,那日江陵问话,我到底是不是果真与大表哥有了一床欢好。
这对她很重要。
知道了真相,她心里就踏实了,也就再不必为了公子的心在哪里而苦恼了。
我也冲她笑,“我肚子里的,就是小兰卿呀。”
宋莺儿手上一顿,愕得合不上嘴巴。
目瞪口呆,一双杏目睁得滚圆,“小兰卿?”
难道她竟不知道。
他们二人原本是最亲密无间的人,以后也要夫唱妇随,同心同德。
难不成,公子萧铎竟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过她。
不说,是因了他也会觉得丢脸吗?
我不知道。
她仍旧愕得出神,也仍旧定定地在我腹上轻抚,喃喃地问了一句,“这竟是申公子的孩子,那..........那表哥可知道吗?”
我笑着回她,“姐姐懂医理,就会知道他吃了那么多的蟹,是生不出孩子来的。”
宋莺儿怔忪忪的,茫然似失了什么。
在这一瞬间,宋莺儿心里又在想什么,我也不知道。
往郢都去的官道已经走得飞快了,原以为有几国人马一同护送,再不会出什么大事。
大表哥的人大抵早就回了申国,这半月来都没怎么有动静,楚、虢、卫、郑四国人马也都在,还能出什么事呢?
难不成还有哪一国的人要取谁的性命,为此不惜得罪这四国的人马?
距离郢都不过十余里了,然进城门的路,远没有想象的那么顺利。
探马来报的时候,我与宋莺儿正在车上提起公子萧铎与孩子的事。
来人就在车前勒马,马蹄在官道上蹭起一道雪泥来,“公子!进城的路被拦住了!”
公子萧铎的声音不高,可在马车里能听得清清楚楚。
开口时,声腔中夹杂着微不可察的怊怅,他问,“什么人?”
来人禀道,“是大将军赵齐,万岁殿的人!”
万岁殿的人到底来了。
原本藏踪蹑迹,而今却已经等在了这里,就等在了这郢都城外。
若不是这场大雪延误了彼此的路,萧氏兄弟二人必早就杀了个你死我活。
然声音竟这么近,难道公子萧铎也正在这马车之外吗?
兀然坐起了身来,宋莺儿连忙推开车门去看,车门一开,雪糁子便灌了进来,砸到人脸上,颈间,砸得凉森森的。
我正是在这个时候瞧见了公子萧铎,他正策马走在马车一旁。
披戴风雪,冷峭的凤目垂着,一张脸似刀削斧凿,薄唇抿着。
一个生冷不好靠近,又贵不可言的人。
可他离得这么近,适才的话大约全都听见了吧。
车里的人一时间哑口无言。
风雪全都越过他,全都往我和宋莺儿身上吹来,我垂着头,拢着大氅,锁链在腕间悠悠荡着。
他要是转过来问上几句,我倒是愿意稍作解释,不管怎么样,就算为了宜鳩也好,为了我们姐弟以后在他手里能过得好一点儿也罢,到底是该解释几句的。
我手中还抱着油纸包,要知道,我其实也并没有那么那么地讨厌他。
公子萧铎并没有朝车窗看,他只是迎着风雪,驱马往前一步步走着。
我不知道为什么,竟从这身影中看出了几分落寞来。
若是在从前,他定会黑着脸闯进马车,黑着脸把宋莺儿撵下去,也许还要再黑着脸一手摁上来,摁死我腹中原本没有的孩子。
他必黑着脸找我好好地算一算帐,可我们还有什么好清算的呢?
该清算的早就清算完了,自江陵问话后,好似也分不出来到底谁又欠了谁什么。
这一路上,他谁都嫌弃,看什么也不顺眼,他嫌弃自己,沉稳了那么多年的人肉眼可见的暴躁了,可听了今日马车里的话,他却仿佛似换了一个人。
他就像什么都听见了,却又像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
公子萧铎打马往前,“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