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他的心,在哪里?
    宋莺儿又开始抑郁了。

    她是心生七窍的人,看见这一包蜜糖,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在我面前唉声叹气,茫然地问起我来,“你说,一个人的心在哪里,到底有那么重要吗?”

    宋莺儿这个人很奇怪。

    她的心思就像镐京六月的天,一日之内能变上好几次。

    前一日还眼里闪光,保证以后要为公子萧铎多纳美人姬妾,过一日又开始怀疑人生,开始伤春悲秋起来。

    我的年纪远不如她大,对人心的揣摩算计也都远不如她,这些关于人心的问题,若是连她也不懂,我又怎么会懂呢?

    我自己也没有活明白呢,至如今,囿王十一年就要过去了,我还是见山是山,看水是水,一点儿也没有什么长进。

    我总是会被宋莺儿的哀伤影响,至少她哀伤起来的时候,总是有些可怜。

    以后也许还要共处一个屋檐下,总不好没心没肺地嘲讽她,因此只是平和地回她,“心是什么,我没见过,也不知道。”

    她看起来哀哀欲绝,整个人恹恹的没有一点儿精气神,喃喃长叹了一声,“你怎么会不知道啊。”

    我抱着油纸包,要说“心”,也不是没有,“我不知道你问的哪种,但我先生、大表哥,还有我的朋友,都对我挺好的。”

    蜜糖在口中渐次化开,心满也意足。

    这是我很得意的,也很欢喜的,这是在楚国唯一值得高兴的事。

    在宋莺儿还没有得到什么“心”,身边的婢子也连折两个的时候,我已经拥有了那么多人的心了。

    这真是我的幸事啊。

    我有太多不如宋莺儿的地方,但有两点远远胜她。

    逃亡的见识与本事。

    与绝境中拥有的人心。

    自然,她也许并不贪多,不求自己也一样有先生和朋友的心,她只求一样,只求自己的表哥。

    可自己表哥的心,她似乎也不确定到底在不在自己身上了。正因了不确定,因而要问我,想要从我口中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归根到底,是她还是说服不了自己的缘故。

    也许原本她以为自己只要做萧家的主母与未来的楚后便是,何须去计较什么真情还是假意,然因了一包蜜糖,她到底说服不了自己了。

    宋莺儿捂住心口,郁郁叹气,一双眸子恍恍惚惚,泛着迷离的光,“没有心,只有个名分又能干什么。”

    我不开导她,她就开导她自己。

    可她开导自己的时候,非得当着我的面,要守着我不可。

    “母亲曾劝我,尽好主母的责任便是,千万不要在后宅争风吃醋,那不是主母该做的事。管得好小家,以后才管得好大家,管得好楚国。可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又十分痛苦,他的心............昭昭,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我没有答她。

    因了我知道自己的答案。

    宋莺儿活着是为了做主母,做楚后。而我活着,是为了宜鳩,为了宗周。

    我毕生都会为了这一件事奋斗,披肝沥血,杀身报国,而这样的话我不必告诉旁人。

    我怅怅地想着自己的事,宋莺儿就在一旁怏怏说话,她有些出神,眼睛也并不看我。“我心里很苦,有一肚子的苦水,可这些话,我不知道该和谁说。”

    终究是不该找我说,听得我也郁郁的,也跟着头疼起来。

    “那你,为什么不找你表哥说呢?我有什么话都会与我大表哥说,大表哥总是仔细听,他有什么话也不会瞒我。”

    这一点,公子萧铎也远不如我那迷人又宽仁的大表哥。

    宋莺儿又叹,一肚子的苦水倒得没个尽头,“不能啊,要是与他说,他心里定会疑虑——他会想,莺儿心性不坚定,一个心性不坚定的人,可担得起萧家的主母?这样的话,表哥已经说过一次,每每想起,都使我寝食难安,吃不下,也睡不好呐............唉............”

    马车晃荡着往前走,宋莺儿默默地叹气淌眼泪,她问我,“昭昭,你知道,他的心在哪里吗?”

    她没有指名道姓,然我知道她问的人是谁。

    她问的是公子萧铎。

    我望着手中的蜜糖与腕间的锁链,青铜的锁链原本黑沉沉,冰凉凉的,这么多天过去,早已被焐热了。

    我笑着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

    他的心愿在哪里就在哪里,说到底,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已经有了那么多的“心”,也有我未竟的大业,因而那些小情啊,小爱啊,终究不在我这里,我也实在不必在意。

    你瞧,萧家的主母比我大那么多,其实也远没有活明白。

    她大约也与我一样,如今还看山是山,见水是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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