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几乎不曾见过他何时有过此刻的模样。
他在镐京的时候压抑克制着自己,在旁人看来,谦逊少言的佳公子虽来自强楚,到底似君子如兰,不争于世。
实在不怎么见他有过如此支离破碎的模样。
囿王十一年冬的雪簌簌下着,咔嚓一下将窗外宽大的芭蕉叶压至断裂。
也冷,也疼。
膝骨疼,心里疼,可我却没有什么可懊悔的。
自国破以来,我何时求过小情小爱。
刺杀也好,忍辱也罢,我一颗心只为了继绝存亡,复子明辟,我为的是政治,为的是早日恢复朝章国故。
这枚赤金的腰牌就是掀翻楚国朝堂好机会,不管是诬陷关长风也好,还是牺牲我自己也罢,都是为了殊途同归——引得宫室争斗,篡国夺权。
这就够了。
这样好的机会决计也不能白白浪费。
复立宗周可笑吗?
这是我活着的意义。
人的位置不一样,看到的和想要的就不一样。
只有小情小爱的人,永远不懂人竟能为家国赴死。
有的人为了自己活,大难当头的时候,仓之皇之,自保为先。
有的人为了情爱活,生死离别的时候,牵衣顿足,目断魂消。
有的人为了理想活,哪怕在绝境中也要典身卖命,舍身成仁。
我稷昭昭就是这样的人,我为理想活,为大周活,懂我的人不会小看我,不懂的人我亦不屑多费口舌。
守在外头的人已经走了,被那一箩筐的红罗炭砸出来一连串仓皇急促的脚步来,在雪里踩出咯吱咯吱的响。
这咯吱的响也越来越远,很快就听不见了,是湮进了前堂宴饮的哄堂谈笑声中,还是没入雪里,就不知道了。
天色昏昏,我也昏昏。
可我在昏昏沉沉中也想,他说我不会再是申王的甥女,申公子的未婚妻,他说不是,就不是了吗?
不管这具身子是不是要被糟践、折辱,要低贱到乌泥里,我与母族的血脉是砍不断的,也斩不尽的。
我隔着那层水雾,平静地问起面前的人,“公子要杀我吗?”
他若要杀,尽可拿去我的小命。
活到现在,我不怕死。
宜鳩也不必忧心,外祖父既已称王,想要东进,就一定会以“尊奉天子”“替天行道”的名义,想方设法救出宜鳩来。
宜鳩就是申国东迁最合法的借口。
室内烛影轻晃,那人道了一声,“我不杀你,但杀稷昭昭。”
我心头一荡,恍然想起来一声不加掩饰的叹,“望你做自己,但也望你再不要做自己。”
一颗头颅昏昏沉沉的,原本几近赤裸的身子却又轻飘飘的,仿佛要飘起来。
才想要飘起,却又极重,重得飘不起来,就仍旧只能蜷在这木地板上。
这昏沉沉的光景里好似不明白他的意思,却又好似有几分明白了。
他杀的不是我,是那个一心想要复仇的稷昭昭,杀稷昭昭不必用帝乙剑,稷昭昭就要被“娼妓”二字杀死了。
陡然有片刻的清醒,哪怕我如今几乎没有布衣蔽体,可我的意志不能被击垮,这股气吊着我,我肃色望他,“你休想杀死她。”
大周要复立,稷昭昭就不能死,稷昭昭得联姻,得托举宜鳩,把他托举到成为周天子的那一日不可。
那人问我,“你弟弟,也不要了么?”
人在地上,可仍强撑着,“人各有命,我管不得。”
“欠我的账,不还了么?”
“我们的账早就清了。”
那人兀自点头,“是,清了。”
假若外祖父与大表哥最终不能救出宜鳩,他日到了黄泉,我也自会向父亲母亲告罪,向稷氏列祖列宗告罪,不肖子孙稷昭昭,这辈子的的确确已经拼尽全力了。
那人有片刻出神,这片刻之后又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你既已投靠了万岁殿,那我再帮你一把,替你送一份投名状。”
我平和地望着那人,等着那人继续说下去。
那人俯身扣住我的后颈,水润的凤目俯视过来,“传命郢都,押送稷宜鳩进宫,可好?”
楚成王好娈童,他早知我畏惧此事。
而我至如今也仍旧惶恐,因此强撑了小半日的神色,还是因了这句话有过一瞬的惊颤。
我在那人的凝瞩不转中须臾就恢复了神色,“大王正求而不得,公子雪中送炭,大王必定高兴。”
那人冷笑一声,扣在后颈的指节微微有几分松缓。
可我也却从这冷笑声中隐隐约约的听出来夹杂了一丝半缕的了然。
但愿我并不曾露出蛛丝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