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爬
    那是什么样的目光呢?

    审视、冷峭、凉薄、陌生,还夹着几不可察的矛盾、挣扎,质疑,也许还有几分嫌恶、厌弃与失望。

    他就用那样复杂得数不过来的神色打量着我,目光沉沉,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停在门外的马车已经被人牵走了,木纱门虽关紧了,前堂的饮酒说笑声仍高高低低地能听得清晰,而这室内死寂,死寂得没有什么声响。

    青鼎炉里荜拨烧着炭,炭烧得通红,时不时“劈啪”一下迸出火星子来,那人手里的物什有着长长的柄,手柄处卷着一层干净的布帛隔热,另一头隐隐可见已经烧得通红了。

    物什是什么,我没有见过,公子萧铎的举止一向优雅,想必拿的也不算什么坏东西。

    只是青鼎炉是贵族才能使用的器具,想必这里是江陵哪位贵人的住宅,不久前迎了公子萧铎就近住下养伤。

    死寂不可怕,可怕的人使这室内死寂的人。

    可我有些害怕他此刻的目光。

    不管是他与生俱来的威慑力也好,还是因了那三百多日彼此的试探与责罚也好,都使我有些畏惧。

    他不开口,我也就不敢开口。

    这样的震慑力是使人无形中就要臣服的,没有这样的震慑里,他就不会成为诸公子之首。

    你瞧,他手中好似没有一兵一卒,可这诸国的公子甘愿向他臣服,为他所用,因而一声令下便又有了千军万马。

    这样的人,怎会不使人忌惮。

    他若想做楚王,不也是轻而易举的事吗?

    假若他年大周复立,这样的人稷氏也一样留不得。

    假若大周还有复立的机会。

    而我,武王的后人,是不会臣服于外姓,臣服于某一人的。

    我害怕,不过是因了此刻的困境,因了敌我关系又一回逆转,因了我不再是掌握生杀予夺大权的狼,自被捕获的那一刻起,我必然就成了他案板上待在的羔羊。

    羔羊在狼口之中,没有主宰自己命运的可能,也就没有不惧的理由。

    就这前堂的哄笑与眼下的死寂之中,那人总算开了口,“等你许久,去哪儿了?”

    乍见时的温和已经成了讯问。

    明知故问罢了,萧铎审问我时常见的手段。

    我在哪儿,他怎会不知。

    便是从前不知,围杀大表哥后,往江陵赶的这数日,也必定有人早早骑快马来此处先一步上禀了。

    人不在当场,也早就把一切都了如指掌了。

    他早就知道的事,就不必诓他。萧铎一向不喜欢我撒谎,愈是撒谎,他就愈是火大,认为我不但忤逆,还有撒谎的劣行,就定要把忤逆与撒谎的罪一并来算,那便是火上浇油,罪又加上一等了。

    可他既早知道我想走,要走,彼此早就心知肚明的事,到底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因而我坦然回他,“和大表哥在一起。”

    那人淡淡应道,“在一起干什么。”

    我听了关长风的话,有话好好说,不再把萧铎惹怒,因而轻声回道,“在养伤。”

    那人还是淡淡的,听起来没有什么情绪,“白日养伤,夜里干什么?”

    夜里不睡觉,能干什么呢,“夜里,睡觉。”

    那人笑了一声,“怎么睡。”

    怎么睡,夜里总是梦魇,因而同榻抵足,交颈而卧,但这样的话,可就不能说了。

    我垂着眉,“大表哥睡大表哥的,我睡我的。”

    那人又笑一声,面色似是有几分缓和,“顾清章,竟是这样的人么?”

    那是自然。

    公子兰卿自尊自爱,对我亦是疼惜爱重,他与谢先生一样,最当得起“君子”二字,哪里像正堂这位,能被那么多人目睹一场活椿宫。

    青鼎炉冒出来的光影在他眸中跳跃着,我也不知他到底信与不信,不知这笑声里搀了几分真,几分假。

    若不是包藏祸心,这可当真是一副人间好颜色。

    可我想,笑就总比不笑好吧。

    原本这一路风雪奔波,膝骨肿胀,进了暖和的正堂总算缓解了几分,可甫一缓解下来,又开始有些刺痛了。

    人瘫坐在地上不敢挪动,只但愿他多笑几回,但愿这日的问话快一些结束,就快一些,再快一些。

    可那人问起来没个尽头,他对我这些日子的行踪似乎十分好奇,“你想跟他去哪儿呢?”

    他不喜欢撒谎,我就说实话,“回申国。”

    他还问,“回申国,干什么?”

    “去见外祖父,外祖母,舅舅,舅母,见我的表兄妹。”

    “见过之后,再干什么。”

    他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不可,我总不会告诉他,回去认祖归宗,再引申国兵马来踏平楚国,把郢都萧氏全都一举砍杀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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