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我把他归结为坏狗腿,连裴少府的十分之一都不如。
就在云梦泽客舍刺杀那回,为引出幕后指使的真凶,不也还将我活生生地往马车里丢,往蒲草地里丢,拾起酒囊就往我口中粗暴地灌么。
从前的坏狗腿是板上钉钉,没什么可辩驳的。
可他这数回忙,原也都是不必帮的。
我既是要犯,他还愿意留个情面,袒护一回,不管是不是萧铎的意思,我都受了关长风的好。
东虢虎半伏马上,眯起了眼打量,片刻嗤笑起来,“关长风,你一再阻拦,莫不是动了什么不该……...”
金文铭以“帝”字的青铜长剑在关长风背上斜斜插着,鞘环处的角兽在风雪里朝着四面八方晃荡,那质黑幽光的帝乙剑在风雪里映出冰冷的光,背着帝乙剑的人道,“我只贪图那万金罢了。”
是啊,万金谁不贪图?
我若有了万金,都可以招兵买马了。
可万金是我自己。
这是最可悲的事。
君子论迹不论心,贪图万金是人之常情,也不都是坏人。
东虢虎冷笑一声,“稷昭昭,上车吧,再装模作样的,本公子可就要把你绑在马屁股后头,一路拖回江陵去了。”
我稷昭昭是不会被东虢竖子看扁的,强行起身,拖着肿胀的膝骨,一瘸一拐地要攀上马车。
自在长岭镇遇见大表哥,我被养得很好,进进出出皆有大表哥抱着,医官说我很年轻,再养一两个月,摔裂的骨头也就能长好了。这还是天冷,若是春天,好得更快呢。
我恨啊,恨自己这条不争气的腿,实在是拖不动,也攀不上去了。
小黑莲的手段和力气,皆已经用竭了。
眼泪在我眸里隐隐打着转儿,可我没有哭,也没有叫它们滚下来。
脆弱是留给自己人,不是给外人看的。
忽而有人托了我一把,将我托上了马车,我忍着膝骨的剧痛往回看去,关长风已将我的大氅丢了进来,“姑娘关好车门,就走了。”
楚地竟也有这么冷的风雪啊,把我的脸颊双耳冻得生疼,冻得我贝齿打颤,也把周身都冻得发抖,瑟瑟抖个不停。
可掩了车门,盖了大氅,终究算好过了一些。
因而我怎会不感念关长风的好。
这一路被押解着往江陵去,楚地的山路颠得人浑身酸疼,可再没有大表哥在,可以使我偎着他温热的胸膛,枕着他的一双腿。
双腕间的麻绳捆得并不算紧,膝头已经肿得老高,我在车中蜷着,不敢动弹。
我想到了那个梦。
就在世外客舍出逃前的片刻,我梦见被五花大绑,送去公子萧铎面前,这个噩梦曾使我骇出了一身冷汗。
是人天生警觉,能做出预示的梦来,还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也并不知道。
昏昏沉沉的,不知在山间颠了多久,有一回中途歇脚,东虢虎伺机靠近,被前室的人拦了下来,“虢公子,止步。”
这才知道,原来赶车的人就是关长风,那么连歇脚的工夫,他也一直在马车前室守着么?
东虢虎气恼,“本公子要给昭昭送口吃的,你岂敢拦!”
关长风没有抬头,只是坐在门口,“我只知道替公子守着,旁人不得靠近。”
东虢虎愈发咬牙切齿,霍地一下抽出剑来,猛然拔高了声调,“一个小小的护卫将军,老子给你脸了!”
关长风还是坐在前室没有动,他身上还落着雪,风把他的发髻吹得有些散乱,“关某奉命拿人,帝乙剑在,就是我家公子在,虢公子既也是为我家公子办事.........”
东虢虎是贼心不死,一脚踩上车辕,“拿着把剑,就敢跟本公子叫嚣,剑可说得了话?本公子今天就非得进马车不可!不想死,就滚下去!”
说着话,举刀就要砍杀。
关长风霍地起身,苍啷一声拔剑出鞘,“楚大公子的人,谁敢动!”
跟来的人马好似全都起身不再歇脚了,周遭乌泱泱地片刻就围过来两群人,杂乱沉重的脚步声中听得有无数刀剑铮铮拔出的响音,凛冽的白光与杀气映进车舆,骇得人头皮发麻。
卫、郑的人大抵还在一旁作壁上观,楚、虢两方人马对峙着,剑拔弩张,旗鼓相当,眼看着就要撕破脸皮,兵戎相见,在这楚地山间发生一场你死我活的鏖战。
这世上哪里有什么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再厉害的联军,只需找准了利益的焦点,再强的联军一样可从内部摧破。
假若我还能见到大表哥,还能复立宗周,我就该记住这一点。
此刻的我巴不得他们打起来,不管我有没有逃生的机会,打起来才能摧毁这四国公子的盟好。
是卫国的那位及时止住了干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