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你走,剑留下
    原先要用两只手才握得牢帝乙剑,如今一只手就能拿得稳稳的。

    公子萧铎有一张恶毒刻薄的嘴,那张恶毒刻薄的嘴极少能说出什么中听的话,可他一句话到底是没有错的。

    他说,“待宰的羔羊,拿不住杀人的刀。要想杀敌复仇,就先使自己,强大起来吧。”

    这句话曾扎进了我心里,使我在低谷之中醍醐灌顶。

    正因了我不愿做待宰的羔羊,正因了我要拿得稳杀人的刀,因而我无一日不在努力使自己强大。

    这壮阔的山水锤炼锻造了我,它使一个在桂殿兰宫里被娇养多年的人能捡柴生火,能煮汤上药,这残酷的命运使我敢于夜里在深山奔走,也迫使我从一只柔弱的羔羊,就要变成一头手握利刃的狼。

    这是公子萧铎为数不多的一点儿好,他教我学会了如何在低谷时隐忍,学会了如何在绝境中使自己强大。

    这是谢先生没有教过的。

    永远要把刀剑握在自己手中,这才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关长风的马也一样在原地徘徊,马蹄将楚国的大地踏出深深浅浅的印记,在这方圆寸许之地徘徊打转,那双素来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可他竟始终也不曾拔刀出鞘。

    山间的风吹着,吹得发丝横在脸畔,挡住了我的双眸,我用力甩开这几缕发,把帝乙剑横在身前,朝那将军厉声喝道,“关长风,拔刀!”

    楚人的马车早已远去,只余下两人两马,正在这山关对峙。

    对峙,就总得有一人认输。

    如今不知谁会认输,我与关长风都不是会认输的人。

    可对面马上的人依旧不肯拔刀,只是声腔定定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人与剑,总得留下一样。”

    这可真叫人忍不住冷笑,“大周稷氏的帝乙剑,我带回去给祖宗,是物归原主,关长风,你少多事!”

    言罢不再与他废话,夹紧马肚,打马便走。

    只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找到大表哥。

    暮春才迈出没有几步,又被那将军驱马上前,手中的大刀横了过来,蓦地就拦住了我的去路,“姑娘!公子醒来必定问起姑娘,姑娘.........不要走了!”

    一向十分强硬的人,不知怎么我竟从他的话中听出了几分请求。

    关长风也会求人么?

    这可真是一件鲜见的奇事啊。

    他既好好说话,我便也与他讲道理,“那你就告诉他,把他活着送下山,我与他之间的账已经清完了。关长风,我是宗周稷氏,与郢都萧氏有不共戴天之仇,我注定不会留在楚国,再留我,就是楚人不义了。”

    对面的人马在原地打转儿,马背上的人咬着牙根,面上的神色是十分罕见的复杂,竟好一会儿都没能说出话来。

    似关长风这样头脑简单的人,他也会有这样复杂的神色么?

    这也真是一件鲜见的奇事啊。

    不,他一点儿都不简单。

    我在山风里听见了一声叹,拦我的人将刀柄朝我递了过来,“姑娘把剑给我,我的刀,给你。”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刀对护卫将军意味着什么。

    刀是他们的尊严与性命,是他们护主的利刃与立身的根本。

    人在刀在,刀毁人亡。

    我没想到他竟肯给,因而勒着马缰,一时竟有些怔怔的,“你肯给我?”

    可对面的人神色认真,不似诓我,“姑娘拿刀走吧。”

    这不像关长的作风,我因了将信将疑,又问,“不拦我了?”

    对面的人竟说,“不拦了。”

    我问他,“没了刀,你怎么办?”

    那素来冷脸的将军在风中一笑,带着几分释然,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叹。

    我从来不怎么见过他冲我笑。

    就在不久前,他不还将我丢上马车,拉到江边乱葬坑,倒了我一身的烈酒么。那时的他,何等强硬冷漠,谁能想到如今竟放下身段,与从前判若两人。

    那双鹰隼一样的双眼里锋芒至此已经去了七八分,他勒马望着我,仍旧递着自己的刀。

    你瞧,到底是关长风认输了。

    简直见了鬼了。

    罢了。

    罢了。

    便给他。

    有朝一日,我还是要把帝乙剑取回来,再一次悬在我大周的宗庙里,好告慰我稷氏的祖宗。

    接来他的刀,将帝乙剑丢给了他。

    那刀入手沉重,柄上还留有那人掌心的余温。

    没有告别,也不必感谢。

    我有我的宿命,他也有他的归处。

    扬鞭打马,朝着深山腹地疾去,马蹄踏过这云深不知处尽头的山川,踏过散落一地的松针落叶,踏过锋利不知几何的碎石,溅起一路泥泞与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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