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宫里来人接你了
    我看着乱草与马粪中的宜鳩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那双与我极相似的眼睛紧紧追来,还一行行地淌着泪珠。

    这年的暮春夜风料峭,我望着宜鳩一颗心都要碎了。

    可又能怎么办呢?

    应了母亲的事,还没过几日就要把宜鳩一个人抛下了。

    他才十岁,要一个人应对残败的宗周,和铺天盖地卷来追杀的数国兵马。

    宗周大厦既倒,镐京烈火焚尽,而追杀来的兵马无不是磨牙吮血,杀人如麻。

    我是他唯一的亲人,如今与以后,都只有我来护他。

    追兵来的惊天动地,不知有多少马蹄把方圆百里的大地踩得轰隆作响,镐京春日少雨,马蹄扬起的黄尘,我就是在这漫天的黄尘中被楚人抓上了马。

    五花大绑,继而被马不停蹄地送到了郢都。

    最初,是送到了郢都的萧府。

    被带去萧铎跟前的时候,他还是阴冷冷地坐着。

    我灰突突地站在他跟前,蓬头垢面,狼狈不堪。

    当着他的面,被萧灵寿扯去了发簪,拽走了玉饰,什么好东西都被抢走了。

    我是大周最正统的王姬,天家王姬,什么都是最好的。

    可宗周所有的好东西,都已经被洗劫一空。

    我如是,镐京亦如是。

    萧灵寿还当着萧铎的面扒下我的外袍。

    我的外袍是杏红色,外罩了一层鎏金轻纱,这轻纱在日光下会映射出十分好看的颜色,这是我最喜欢的颜色,只有镐京宫里才有这样的手艺,外面是没有的。

    我最喜欢杏红。

    在镐京的时候,嬷嬷和婢子们会用时令的果子为我腌制许多蜜脯。

    譬如章华台那株古老的杏树,春日开完千头万朵的花,就会结出无数的青杏来,待到六月初,镐京城外那片麦田一片金黄的时候,杏子也就熟透了。

    枝头的杏子熟得早,黄澄澄的,却又因了镐京的日光蒙上一层夭灼的朱红。

    我爱极了章华台的杏花,也爱极了枝头饱晒过日光的杏子,那色泽盛大又灿烂,世间没有哪一种比得上。

    宫里内司服专为我染制出杏红的丝帛和罩纱,我爱的裙袍是杏红,系腰的丝绦也是杏红,我还有束发的帛带,也一样最喜欢杏红的颜色。

    杏红是宗周九王姬稷昭昭所独有的,旁人都不许用,褒娘娘不许,宫妃们不许,我姐姐扶楹也不许,大周五十余个诸侯国,皆不许杏红的颜色。

    可惜来了郢都,唯一的杏红色华袍被萧灵寿抢走了,萧铎偏爱素净,不喜欢眼花缭乱的颜色,在望春台,我也就跟着穿得单薄素净,连点儿花纹都不怎么有。

    与国破相比,衣袍实在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那时候的萧铎就那么冷眼瞧着,薄唇抿着,一句话也不说一句,他冰冷的就像一个素未谋面,从不相识的陌生人。

    人都退去的时候,我偷偷去见他。

    那与春寒一样凛冽的眼锋扫了我一眼,有些嫌恶,“干什么?”

    我眼里凝着泪,被抢走的发簪勾得我一头乌发乱七八糟,声腔颤抖着,我这辈子还从没那么低声下气过,“铎哥哥,我害怕。”

    可萧铎不以为意,他开口时只有嘲讽,“害怕了,想起来找我了。”

    这一年的暮春,我还没有过十六岁的生辰,我抹着眼泪,眼巴巴地望着他,“我不知道该找谁,这里我只认得你。”

    我想,即便不提这十六年一起长大的情分,至少,我还在宫变那夜为他瞒住了消息,也为他引开了金吾卫,他也许还能惦记着一点儿我的好吧。

    至少,他也可怜可怜我,为我说一句话,给我一个好去处吧。

    可他冷言冷语的,让人心里一阵阵发凉,凉了个透彻,他说,“可惜,我不认得你。”

    我来的时候灰头土脸的,袍子上沾满了尘土,可我不知道,这是我前半辈子穿过的最好的衣裳了。

    他不喜欢我哭,盯着我的眼睛,迫我逼回去。

    他说,“收起你那不值钱的眼泪。”

    那时候他无须再用谦和儒雅的模样隐藏质子的真面目,那时候羊皮掀开,他就已经变回了真正的狼。

    这才叫原形毕露。

    我那时才知道,他到底有多痛恨稷氏。

    多么痛恨稷氏,也就多么地痛恨我。

    因而在那时候,我也就看清了萧铎,也就清楚了自己的处境。

    我想,这样的萧铎可算是君子吗?

    毁祀亡国的人,弑君犯上的人,推翻了大周的宗法礼乐,使这天下大乱,礼崩乐坏的人,这样的人是怎么都不能算君子的。

    不算。

    决计也不算。

    这夜萧铎走了,数日都没有回来。

    听说,东虢虎也是连夜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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