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镐京往事
    是夜,就在望春台冷硬的簟席上,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见从前镐京的一些往事。

    梦见囿王十年,父王带着我和宜鳩,也带着诸国公子们一同灵沼射猎。

    公子们小看我,以为我是王姬,又年纪小,就一定比不过他们,可我是谁,我是谢先生得意的学生,骑马射箭,哪一样是不会的?

    灵沼真大啊,方圆延绵总有数百里,高山矮谷,有参天的古木,我只顾得打马射猎,把护卫们远远地甩开了,不知怎么奔到灵沼深处,山路崎岖,无人为我引路,竟连人带马一同栽下高坡,摔进了谷中。

    是萧铎找到了我,他为我包扎伤口,还背着我走了好长的一段路。

    我趴在他背上的时候,心里欢欢喜喜的,不知道后来会吃到这样的苦果。

    我还梦见章华台那株当年文王手植的杏树,在初春开了满满的一树花。

    他就立在树下,仰头朝我望来。

    我爱极了那株杏树,也爱极了那片夭灼璀璨。

    我一翻身,哗啦啦地翻下来一片落红,我问他,“铎哥哥,你能接住我吗?”

    那时候在镐京为质的公子那么多,有谢先生这样的大雅君子,也有大表哥那样的人中龙凤,可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偏偏就多嘴问了萧铎一句。

    我不知道为什么。

    他就那么负手立着,立在纷飞的落花中,眸中分明映着的是温柔的花色,可那花色之下却神色复杂。

    他没有回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笃定了他必会伸手,因而笑嘻嘻地就从杏树上纵身跳了下去。

    可他仍旧负手立着,任我重重地砸下,摔得鼻青脸肿,摔得骨头都散了架,砸起一地红粉粉的花瓣来。

    可他没有接我。

    那时候只是哭,没有向父王告状,不听谢先生的忠告,也不知道以后会有这样的苦果。

    梦里又回到了那一场夜半的宫变。

    我和宜鳩在王城之外遥望宗周,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在沣水之岸矗立两百七十多年的明堂宫室倒了,塌了,在这一片大火之中化为灰烬。

    两旁的田地是今春已经油绿的麦苗,去岁冬连下几场大雪,谢先生说明年一定是个丰年,可这麦田还没有长成。

    古公亶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于岐下。(出自《诗经·棉》,关于周人的祖先古公亶父带领族人从豳地沿着漆水河一路东行,来到岐山脚下安营扎寨,在周原建立国都的故事)

    亶父迁国开基,从迁歧、授田、筑室、驱逐混夷,至文王姬昌君明臣贤,继承亶父的遗烈,武王创立的大周就这么毁于一旦了。

    宜鳩灰突突的脸上冲出了两行泪,他抓着我的手,望着火光中的镐京怔怔地出神。

    他问我,“姐姐,大周,是完了吗?”

    暮春的夜还是春寒料峭,风吹透了我们被血浸透的衣袍,冻得人瑟瑟发抖。

    不,也许是因了这料峭的春寒,也许是亲历了一场惨烈的宫变,目睹了至亲惨死,质子叛变,国破家亡,因此浑身发着抖,怎么都停不下来。

    我握紧了宜鳩的小手,这双手将来原该执掌大周印玺,主持太牢祭祀,朱笔批红,分封天下,振兴王权。

    可而今,他的手沾满了血。

    原本滚热的血,后来冰凉黏腻,后来干涸了,所有的血都混在一处,再分不出那掌心指尖,到底沾着的是谁的血了。

    我含着眼泪答了他,“我们活着,好好地活着,大周就不会完。”

    我的声腔在暮春的风中战栗着,满口的贝齿抑制不住地打颤。

    这是支撑我活下来,走下去的信念。

    好好地活着,大周就不会完。

    我梦里一遍遍想着,拉着宜鳩的手一路往西奔逃,可为什么还是张嘴大哭,泪流满面啊。

    西逃的山间桃花还开着,我们疲于奔命,已无心再去观赏。

    这场梦那么真切,真切的就似这惨剧昨日又重演了一回。

    那血啊,火啊,杀戮啊,惊叫啊,那一场场的生与死啊,那些不能细想却都渗入脊骨的痛苦,都在我脑中一幕幕重现,好似我也跟着翻山越岭,重走了一遭,一双腿累得酸软。

    我在梦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小九,你要好好地活着,为了宜鳩,也要好好地活着。

    只要我们活着,好好地活着,大周就不会完。

    忽而听见有人叫我,“昭昭。”

    黏黏糊糊的,与从前叫起这名字的时候似有什么不同。

    哪里不同,却说不上来。

    我已经许久都不曾听到有人这样叫我了,许久了,久到我几乎以为这从来都不是我的闺名了。

    我想去抓住那样的声音,因而四处张望去寻,整个梦里都是一片骇人的红雾,寻不到叫我的那个人。

    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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