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们脸上的表情,从麻木,到震惊,再到难以置信。
昨日还誓死守卫官仓,被暴民的浪潮吞没的独臂校尉,竟然还活着!
赢子夜看着跪在身前的独臂老兵,歪了歪小脑袋。
“你也要来种这个吗?”
老兵抬起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伤痕。
额头上血迹斑斑的布条下,一只眼睛高高肿起。
但他另一只完好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燃尽一切的决绝。
“回公子!”
他声如洪钟,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小人张悍,愿为公子,试种神物!”
赢子夜眨了眨眼,脸上露出好奇的表情。
“你不怕吗?”
“不怕种不出来,白忙活一场?”
张悍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
他笑了。
“公子,小人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
“小人也不信什么雷公爷爷劈人的鬼话。”
这番话,让刚刚有些缓和的人群,心又提了起来。
张悍没有理会众人,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赢子夜。
“小人信的,是在麒麟殿上,一拳轰杀奸臣的监国公子!”
“小人信的,是敢于血洗梧桐巷,一夜之间拔除罗网的铁血手腕!”
“小人信的,是敢将尸山血海摆在咸阳刑场,震慑宵小的无上威严!”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亢,一句比一句震耳欲聋。
“如此人物,绝不会在这种关乎国本,关乎万民生死的大事上,与我等小民,开一个天大的玩笑!”
“所以,小人信!”
“小人用这条贱命,赌公子您,说的是真的!”
轰!
这番话,像是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原来,他信的不是那个八岁的孩子。
他信的,是那位杀伐果断,以雷霆手段镇压一切的,恐怖君主!
赢子夜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片刻之后,他迈开小短腿,走到了张悍的面前。
他伸出白嫩的小手,轻轻拂开张悍额前被血粘住的头发。
“你的伤,是在粮仓门口受的吧?”
奶声奶气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可的温和。
张悍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
他低下头,声音瞬间变得哽咽。
“是……是小人无能……”
“没能拦住那些暴民,没能守住公子的粮仓……”
“小人……有罪!”
赢子夜摇了摇头。
他伸出小手,学着大人的样子,轻轻拍了拍张悍那宽厚的肩膀。
“你没有错。”
“错的是那些躲在阴沟里,煽动人心,唯恐天下不乱的鼠辈。”
赢子夜转过身,看向身后一直躬身站立的李斯。
“丞相。”
李斯浑身一颤,连忙上前。
“臣在。”
“记下他的名字。”
赢子夜的声音,再次恢复了那份不容置疑的威严。
“独臂校尉张悍,忠勇可嘉,护国有功。”
李斯屏住了呼吸。
所有百姓,都屏住了呼吸。
赢子-夜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清晰回荡。
“从今日起,张悍名下所有田亩,永免田税!”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永免田税?!
这是何等的天恩!
然而,这还没完。
赢子夜的声音再次响起,一字一句。
“其子孙三代,免除徭役!”
轰隆!!!
人群,彻底炸了!
如果说永免田税是天恩,那子孙三代免除徭役,就是神迹!
在这苛政如虎的时代,徭役,是压在每一个黔首头上的大山!
多少家庭,因一纸徭役而家破人亡!
现在,只要为公子效忠,不仅自己,连子孙后代都能摆脱这沉重的枷锁!
张悍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愣愣地抬起头,看着眼前那个小小的身影,眼中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夺眶而出。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下一刻,他猛地俯下身,用那只完好的手撑地,将自己的头,重重地磕在了坚硬的泥土上。
砰!
砰!
砰!
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流下,与泥土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