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没有摘下眼罩,红唇轻启。
“看什么?”
“在想,江总这笔投资的风险偏好,是不是太高了点。”
江晚唇边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高风险,才有高回报。”她声音里透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而且,我对我挑选的‘限量版’,有信心。”
周弈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又是这个称呼。
他闭上眼,将脑中一闪而过的某些画面强行压了下去,重新将所有心神都沉浸在郭辰的资料里。
获奖记录、采访、作品年表……还有一条混在犄角旮旯里的,关于二十年前某部话剧票房惨败的旧闻。
所有信息在他脑中飞速地串联,重组,勾勒出那个老艺术家的血肉和骨头。
两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苏州。
空气里湿润的桂花香气,与C市那座钢铁森林的冰冷气息截然不同。
车子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座毫不起眼的白墙黛瓦的院落前。
没有气派的豪宅,没有森严的安保,只有一扇斑驳的木门,和墙头探出的一枝金黄的枇杷。
这里就是郭辰的家。
周弈上前,握住冰凉的铜环,轻轻叩响了门。
“吱呀”一声,木门从里面拉开。
一个穿着粗布对襟衫,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站在门后。
正是郭辰。
他看见门口站着的周弈和江晚,两个气质出众,一看就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年轻人,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你们找谁?”声音洪亮,带着警惕。
“郭辰老师,您好。”周弈微微欠身,态度恭敬,“我是星耀传媒的周弈,这位是我们的董事长,江晚。冒昧来访,是想和您聊一聊《长安十二时辰》的剧本。”
听到“星耀传媒”和“董事长”这几个字,郭辰眼中的警惕,瞬间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厌恶和疏离。
“星耀传媒?又是你们这些玩资本的。”郭辰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剧本我看了,是好剧本,可惜了。”
他冷笑一声:“被你们沾上,好东西也变成了快餐垃圾。我不演,你们走吧,别脏了我的地。”
说完,他便要关门。
“砰!”
门板合拢的沉重声响,被一只手稳稳地挡住。
周弈的手掌抵在即将关闭的门缝间,不退分毫。
郭辰关门的动作停住,不耐烦地瞪着他。
“郭老师。”周弈的声调不急不缓,清晰地传进门里,“我们不是来跟您谈片酬的。”
他顿了一下。
“我们是来,向您请教一个问题的。”
这个出人意料的开场,让郭辰愣住了。
江晚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周弈。她很好奇,他要用什么方法,来敲开这扇已经关了九分的门。
“什么问题?”郭辰狐疑地问,但关门的力道松了些。
“二十年前,国话小剧场,有部戏叫《孤岛》。”周弈缓缓说道,“您在里面演一个灯塔看守人,全剧只有一个演员,台词不超过二十句。”
郭辰关门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那双浑浊但锐利的眼睛,死死地钉在周弈脸上,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年轻人。
《孤岛》。
那是他艺术生涯里,一次最彻底的失败,也是他自己最珍视的一部作品。
公演不到十场,就因票房惨淡被迫下架。没有留下任何影像资料,除了他自己,几乎已经被所有人遗忘。
这个年轻人,怎么会知道?
周弈无视他震惊的目光,继续说下去,声音清澈而专注:“那个角色,在孤岛上守了三十年,最后疯了。我一直不明白,支撑他守下去的,究竟是什么?是责任?还是已经深入骨髓的习惯?”
郭辰死死地盯着周弈,仿佛要将他看穿。
这个问题,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捅进了他内心最深处,那个早已尘封的角落。
当年,没有一个记者,没有一个评论家问过他这个问题。
他们只关心票房,关心噱头,关心他为什么会去演一部注定赔钱的戏。
半晌。
郭辰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
他拉开了门。
“进来吧。”
院子里,一棵巨大的桂花树亭亭如盖,金黄的碎花落了满地。
石桌石凳被打理得干干净净。
郭辰拿出自己都舍不得喝的明前龙井,亲自提壶冲泡,沸水入杯,茶叶舒展,清冽的茶香混着院里的桂花香,闻一下都觉得心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