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扶着紫鹃的手,指尖隔着厚实的玄色狐裘,依旧能感觉到清晨刺骨的寒意正顺着指缝往里钻。
她轻咳了几声,喉间漫起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清苦药味——那是昨夜那碗吊命的参汤留下的余韵,苦得舌根发麻,倒让她在这一片灰蒙蒙的晨曦里愈发清醒。
惠民医署门前,平日里清净的石板路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探头缩脑的百姓,嘴里喷着白气,眼睛却瞪得浑圆,死死盯着跪在石阶下的那个肉球。
是薛蟠。
曾经在金陵横着走的“呆霸王”,此刻像头待宰的肥猪,被成人手臂粗的铁链捆得严严实实。
他那身织金的锦袍在雪地里滚得又脏又皱,由于过度惊惧,脸上的横肉正不停地打着颤。
霍岩腰间那柄宽刃长刀没入鞘,刀鞘顶着薛蟠的脊梁骨,力道之大,逼得薛蟠不得不把头贴在冰冷的冻土上。
“林……林妹妹,饶命啊!”薛蟠一张嘴,两颗门牙竟在昨晚的审讯中不翼而飞,说话漏风得紧,“都是我妈,都是王家那边的意思,我就是个跑腿的,我真不知道那箱子里装的是……”
“不知道?”
黛玉在台阶顶端站定,视线在那一地散乱的胭脂盒上缓缓扫过。
精致的雕花漆盒翻滚在泥水里,里头装的哪是什么女儿家用的红粉,而是一块块由于寒冷而泛着幽蓝冷光的精铁。
那些铁块上,还隐约可见北境军械库特有的暗刻虎头标——由于长期在咸湿的底舱存放,铁块边缘泛着一层令人作呕的暗红色锈斑。
她伸出一根葱白的指尖,轻轻抚过腰间悬着的犀角针囊。
那是医者的利器,也是杀人的寸芒。
“薛大爷这记性,怕是得用银针扎一扎才能清醒。”黛玉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在空旷的街道上激起一阵寒意,“你运的不是女儿家的脂粉,是北境三十万将士护国的血。这一块精铁,能铸三支破甲箭。你拿它们去换倭人的长刀时,可曾想过,这些刀最后会割在谁的脖子上?”
薛蟠吓得一个激灵,竟当众泄了裆,一股子骚臭味在寒风中散开。
“林姑娘,手下留情!”
一声尖锐而带笑的娇喝从人群后方炸开,伴随着凌乱的马蹄声和家丁的呵斥。
薛宝钗也不知是哪儿来的力气,竟推开了层层围观的百姓冲到了阶下。
她发鬓歪斜,往日里那股子“随分从时”的端庄被这场大雪搅得稀烂。
她手里死死攥着一枚系着金线络子的羊脂玉佩,指节因为用力而发青。
“林姑娘,我母兄虽有糊涂之处,但也是受了小人蒙蔽。”宝钗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底却依旧强撑着一抹哀恳,“这‘金玉’之说,本是希望能给贾府添一桩喜事,缓和两家关系,绝无恶意……”
“恶意?”
黛玉垂眸看她,眼底那抹讥讽浓得化不开,“宝姐姐,你所谓的‘无恶意’,是拿着林家那一百万两盐税去打点漕帮的关卡?还是用那浸透了林家血汗的银子,给这些走私的精铁换上胭脂的壳子?”
她走下台阶,每一步都踏在宝钗的心尖上。
“这玉若是真能配金,宝姐姐合该先拿着它照照,你们薛家的良心,是不是早就烂透了。”
宝钗脸色惨白,正欲分辩,耳边忽然掠过一阵细微的风声。
阿七鬼魅般出现在黛玉侧后方,身上那件粗布袄子还沾着暗红的血迹。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躬身递上一封被漆蜡封得死死的密信。
信封上有股子经久不散的檀香味,黛玉太熟悉了,那是薛姨妈房里独有的味道。
黛玉当众撕开信封。
刺啦一声,纸张破裂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地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疾不徐,却确保每一个围观的士子都能听得真切:“……‘求周大人在江南织造任上多加遮掩,代销精铁之利,薛家愿分三成。事成之后,令宝丫头入东宫为良娣,届时贾薛联姻,东宫有继……’”
“哗——”
人群瞬间像炸开了锅。
“原来这‘金玉良缘’,竟然是拿人命和国法铺出来的登天路!”一个白面书生狠狠啐了一口,手里的暖炉都气得摔在了地上。
“亏她还自诩大家闺秀,原来是为了个侧妃位子,连通敌卖国的事儿都干得出!”
谩骂声如潮水般将宝钗淹没。
宝钗踉跄了一下,手里的玉佩仿佛成了烙铁,烫得她几乎握不住。
她看向黛玉,那一瞬间,她从黛玉眼中看到的不是报复的快感,而是一种审判者的漠然。
“这一出戏,该收尾了。”
萧策的声音从医署影壁后传来,沉稳、霸道,带着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