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没再看他一眼,转身推门而出,只留给他在那一室死寂中瑟瑟发抖。
不到半个时辰,紫鹃便端着个红漆描金的托盘进了外书房。
盘里是两盒极上等的参膏,旁边压着一张洒金笺,字迹清秀却透着股疏离:“昨夜惊扰,望兄宽心养神。”
贾琏捧着那参膏,如获至宝,又似捧着烫手山芋,连声叹气——他哪里知道,这参膏入口时微苦回甘,舌根处还泛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麻意,竟是经紫鹃之手悄悄掺入了三钱“宁神散”,令人心神松懈、思虑迟滞。
就在这片刻恍惚之间,一道黑影已如壁虎游墙,无声无息地从后窗翻入,将暗格内那几本积灰的账册换成了分量相当的废纸。
三更梆子刚响过,那道黑影已在贾琏书房内完成了调包。
不到半炷香工夫,原藏于铁锁暗格中的账本已被悄然取走——正是昨夜黛玉以参膏为饵、借病态柔语麻痹其心神之际,不动声色拓下的锁芯图样派上了用场。
指尖拂过木匣边缘时,尚能触到一层薄薄浮尘,鼻尖掠过霉味与陈年墨香交织的气息;而窗外风动竹叶的沙沙声,恰掩住了铜匙轻撬的细微金属摩擦。
潇湘馆内,算盘珠子的撞击声脆如急雨。
黛玉指尖拨动算珠,另一只手翻动着那几本带着霉味的账册。
烛火在她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光影随呼吸微微起伏,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
她眼底不仅没有半分倦意,反而亮得吓人,眸光扫过纸页时,如同寒刃划过冻湖。
“这哪是账册,分明是吃人的血口。”她冷笑一声,将一本册子扔在桌上,书页哗啦作响,“市面上顶级的海南沉香木,一斤不过三十两,二哥哥这账上,记得却是九十两。贡缎、赤金、甚至连祭祖用的蜡油,统统虚报了三倍不止。”
紫鹃在一旁研墨,低声道:“姑娘,这多出来的银子……”
“八家商号。”黛玉指尖在纸上点了点,墨迹未干,晕开一朵黑花,“其中三家,我看过底细,背后的东家都姓孙——是净莲庵那位孙姑姑的俗家侄儿。”
她说话时,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触到某页边缘一处极细小的折角——那是人为折叠过的痕迹,暗示曾有人反复查阅此条目。
耳畔风穿帘栊,送来远处更鼓的余音,而鼻端隐约浮起一股苏合香的甜腻气息,竟与凤姐常用熏香如出一辙。
次日天阴,风里带着潮气,湿冷贴肤,像是无形的手抚过脖颈。
紫鹃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布衫子,挎着个竹篮去了城外的净莲庵。
她没走正门,而是混在一群乡下进香的婆子堆里,捐了十两纹银的香火钱,特意大声要了张印契,说是回去好向主家交差。
铜钱落入香油缸的那一瞬,发出“叮”的一声轻响,混着人群喧杂与钟磬余音,几乎难以察觉。
临走时,她在门槛处假装脚下一滑,袖中一方绣着“巳时伍”暗记的帕子轻飘飘落在了门缝边。
布料触地时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落叶坠地,无人留意。
不过半日,负责盯梢的阿七便带回了消息。
“那孙姑姑是个贪财的,见了那方帕子以为是哪家权贵遗落的信物,生怕夜长梦多,立刻派了心腹拿着紫鹃姐姐留下的印契去西市钱庄兑银子。”阿七压低声音,额头上还挂着跑腿后的细汗,气息微喘,“小的跟着那心腹,见他七拐八绕进了一处废弃的染坊。那底下……竟是个地窖。”
黛玉正拿着剪子修剪一盆兰花,闻言手未停,只问道:“里面有什么?”
“全是箱子。”阿七咽了口唾沫,“有些箱子上原本的封条被撕了,但边角烙印还在,那是……那是姑苏林家的家徽。”
“咔嚓”一声,黛玉手中的剪刀合拢,一朵正艳的兰花齐根而断,跌落在泥土里。
花瓣触地时柔软无声,却似敲在人心头的一记重锤。
她盯着那花许久,才缓缓抬起头,眸子里像是淬了冰:“好个贾府,好个二哥哥。拿着我林家的钱,养着他们的蛀虫,还要谋我林家的命。”
就在孙姑姑奔逃当夜,黛玉已在灯下拟好了局。
她让阿七将一枚拓印好的兵部假印交予城南专做冥器碑文的老漆匠——那人曾是工部刻章学徒,醉后吐露过自己能仿九卿印信。
令文出自黛玉亲笔,模仿的是去年秋巡御史奏折的固定套语;再借钱槐好赌之名,让小厮在赌坊“无意”提起:“听说琏二爷接了笔大生意,五千两现银收赤髓胶……”
当晚,一张伪造的“西北军需采购令”便通过钱槐那张漏风的嘴,传到了贾琏耳朵里。
令上盖着足以乱真的兵部印模,写明即刻支付白银五千两,急调库存“赤髓胶”。
这对于急需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