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新迁的潇湘馆,却比往日更加清冷。
黛玉倚在窗前的湘妃榻上,手中翻阅着一本泛黄的《本草拾遗》,指尖莹白,在一行墨字上倏然停住——“雪莲蛊,西域奇物,状若冰晶,遇水则化。此物无毒,服之可令肺脉显现絮状阴影,状若痨症,然三月之后,药性自解,体自痊愈。”
这几行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她前世咳血而亡的窒息感再次涌上心头。
那气息如铁锈味在喉间弥漫,耳边似有太医低声叹息,指尖触到书页边缘时竟微微发颤,仿佛摸到了自己临终时冰冷的脉枕。
但这一次,窒息变成了利刃,握在她自己手中。
她抬起清冷的凤眸,望向一旁正在剪烛花的紫鹃,声音淡得像窗外的月色:“明日胡太医要来请平安脉,你记得,把那块冰魄石提前一个时辰浸入‘寒髓水’中。”
话音落下,烛火忽地一跳,映出她眼底幽光,如同深潭之下潜藏的刀锋。
紫鹃心头猛地一颤,手中剪刀险些落地,金属磕碰烛台发出一声脆响,惊得檐下栖鸟扑棱飞走。
她压低声音,脸上满是惊惧与不忍:“小姐……您真要走这一步?这……这可是自污名节啊!”
指尖颤抖地抚过黛玉腕上那层薄薄的冷汗,触感冰凉如秋露。
黛玉缓缓合上书卷,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那笑容在烛火下显得既美又凉薄。
纸页合拢时带起一阵微风,拂动帐幔轻摇,像是命运悄然掀开一角。
“名节?”她轻声反问,嗓音如细瓷磨砂,带着久病未愈的沙哑,“他们要用婚姻来吃人,我便让他们连婚都结不成。紫鹃,你要记住,在这吃人的府里,病,是我最好的护身符,也是最锋利的刀。”
窗外桂影婆娑,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拍打窗棂如鬼手叩门;远处更漏滴答,似有人在暗处数着心跳。
似有无形之手,在拨动命运的琴弦。
风,已起于青萍之末。
次日清晨,潇湘馆的气氛凝重如冰。
霜气覆阶,踩上去咯吱作响,檐角悬着的铜铃也不肯发声,仿佛连空气都被冻住了。
胡太医捻着山羊须,三指搭在黛玉腕上,眉头越皱越紧。
他指尖下的脉息虚浮不定,如游丝飘荡于寒涧之上,皮肤触感冰凉异常,竟不似活人气血。
半晌,他收回手,脸色已是一片煞白,额角甚至渗出了冷汗,在晨光中泛着油亮的光泽。
他对着一旁满脸关切的贾母,躬身回话时声音都带着颤:“回老太太,林姑娘……林姑娘这脉象虚浮不定,肺经郁结,隐有阴翳浮散之象……恐是……恐是肺痨初期之症!”
“肺痨”二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场众人无不色变!
有人倒吸冷气,有人掩口后退,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沾染了那看不见的疫气。
消息如插翅的野火,瞬间烧遍了整个荣国府。
王夫人正在佛堂里捻着佛珠,听闻此事,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一抹得意的冷笑:“阿弥陀佛,果然是天妒红颜。这般要命的重疾,还谈什么劳什子的姻缘?宝玉的福气,可不能被她这薄命鬼给带累了。”木鱼声戛然而止,香炉青烟袅袅,却遮不住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快意。
岂料,她这边幸灾乐祸的话音未落,贾母那边却已雷霆震怒!
荣庆堂内,贾母将手中的龙头拐杖重重一顿,拍案而起,双目圆睁,哪还有半分老态龙钟的模样:“病了?我这外孙女自小就身子弱,如今受了惊吓,病得重些又怎么了?既是病了,就更要好生养着!传我的话,从今日起,潇湘馆一应的用药、补品,皆按宫里贵妃的份例上品支取!府里的老人参、好燕窝,尽数送到潇湘馆去!我倒要看看,谁敢在这上头克扣一分,谁就是存心要我老婆子的命!”
老太太一番话掷地有声,直接将所有可能落井下石的念头都堵死在了摇篮里。
府里的风向,一夜之间悄然倒转。
原先那些私下里说黛玉孤高克夫、命薄无福的下人,如今都换了口风。
众人议论的,不再是金玉良缘的荒唐,而是林姑娘何等才情品貌,却偏偏遭此天妒,红颜薄命,实在可怜。
一个身染重疾的贵女,自然是不宜婚配的,那所谓的“金玉良缘”,在这一声声叹息中,彻底成了一桩贻笑大方的笑谈。
风暴的一头在贾府内院掀起怜悯的波澜,而另一头,却已化作抄家灭顶的狂风,呼啸着扑向了薛家。
几乎就在胡太医诊断结果传出的同一时刻,通州南市,薛家最大的货栈之外,已被数百名户部稽查司的官兵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正是新上任的稽查主事,孙济川。
他一身官服,面沉如水,手中高举着一纸盖有户部和刑部双印的搜查令,声如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