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十二岁的林黛玉猛然睁开双眼,胸口仿佛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
前世种种,如走马灯般在眼前呼啸而过——父亲林如海在扬州任上咳血暴毙,林家偌大家业被朝廷抄没充公;她在贾府备受冷眼,被讥为打秋风的穷亲戚;贾宝玉掀开盖头,迎娶的却是珠圆玉润的薛宝钗;而她,泪已流干,血已呕尽,在潇湘馆的冷榻上,焚尽诗稿,了断痴情……
那股泪尽而亡的锥心之痛仿佛还残留在骨髓里。
喉头一阵腥甜翻涌,林黛玉指尖剧颤,却死死咬住下唇,将那口涌上来的心头血又咽了回去。
泪水,是她前世流干了也换不来半点怜悯的废物。
这一世,她一滴也不会再为那些人流。
“哼,不过是个没了娘的病秧子,真当自个儿是金枝玉叶了?进了府,还不知老太太能疼几天呢!要我说,咱们太太(王夫人)心里最疼的,还是宝二爷。”
车厢的角落里,周瑞家的那张刻薄的脸在昏暗的油灯下若隐若现,她正与另一个仆妇低声交头接耳,声音里的轻蔑和嗤笑毫不掩饰。
林黛玉长睫微垂,瘦削的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颤,像是被那话语刺痛,又像是畏寒,整个人缩得更紧了些。
她将脸埋进半旧的衣袖,做出低声抽泣的模样。
无人看见,她藏在袖中的指尖,正以一种沉稳而精准的韵律,轻轻按压着手腕的脉门。
心中,却在默诵《千金方·解毒篇》的药理。
“五脏不安,七神不定,皆由气血失和……”
这是她前世弥留之际,被一位隐居山中的女神医所救,用尽最后三年时光苦学而来的岐黄之术。
那位师父说她心思剔透,是学医的奇才,只可惜身子亏空太甚,已是药石无医。
如今,这身医术,连同那段惨烈的记忆,竟成了她重活一世唯一的依仗。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稳。
“姑娘,荣国府到了。”
周瑞家的声音透着一股子不耐烦。
林黛玉由新拨给她的丫鬟紫鹃搀扶着,缓缓下了车。
眼前是朱门玉阶,高悬的红灯笼在夜雨中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将这国公府邸映照得如同白昼。
煊赫,威严,却也冰冷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前世,她以为这里是外祖家,是庇护所。
这一世,她只知道,这里是吞噬了她风骨与性命的修罗场。
贾母一见她,便搂入怀中,口中喊着“我可怜的儿”,老泪纵横。
满堂的夫人小姐们纷纷拿帕拭泪,一派其乐融融的怜爱景象。
林黛玉伏在贾母肩头,瘦弱的身体微微颤抖,发出细细的啜泣声。
可她那双含泪的杏眼,余光却如冷电般扫过堂上每一个人的脸。
王夫人脸上的笑容温和慈爱,可眼底深处,那抹疏离与戒备却一闪而过。
邢夫人事不关己地冷眼旁观。
角落里,薛姨妈正搂着女儿宝钗低语,那穿着杏色衣裙的少女含笑望来,一双凤眼清明透亮,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算计。
金玉良缘?
林黛玉心头一声冷笑。
这一世,我便先将你这“金玉”的因果,扼杀在摇篮里!
晚宴之上,气氛正酣。
忽听“哐当”一声脆响,贾宝玉竟将颈上那块通灵宝玉狠狠摔在地上,哭闹着:“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偏我有这劳什子,趁早砸了,省得看着心烦!”
满堂大乱,众人惊惶失措,纷纷上前哄劝。
混乱中,林黛玉只觉胸口一阵气血翻涌,眼前发黑。
她顺势扶住桌角,面色瞬间煞白,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快!快请太医!”贾母慌了神,一边命人去请太医,一边让人将林黛玉扶到暖阁的榻上歇息。
很快,一个年迈的胡姓大夫被请了来,隔着丝帕为黛玉诊脉。
他捻着胡须,沉吟半晌,才开口道:“林姑娘这是先天心疾,郁结于胸,方才受了惊吓,引动了病根。此症凶险,恐有昏厥之险,日后务必静养,万不可再受人多惊扰。”
众人闻言,心头皆是一紧。
王夫人立刻上前一步,满脸关切地对贾母道:“老太太,林丫头这病可不轻。依我看,不如就让她搬到离您稍远些的暖香坞去住,那里清净。再说了,我院里离得近,也方便我亲自照看着,免得人多嘴杂,冲撞了她。”
好一个“亲自照看”!
前世,她就是这样被王夫人以“静养”为名,半软禁在院中,隔绝了与贾母和宝玉的联系,一步步将她推向孤立无援的深渊。
话音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