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情况下,指望那些粗鲁武夫几十年如一日地维持京营的强悍实力,这显然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再者天子也不需要一个过于强悍的京营,只要骨架不伤便已足够。
眼下三千营确实需要敲打一番,然而究竟是谁杀了刘炳坤?
以天子对魏国公谢璟的了解,这个老东西不至于如此愚蠢,安远侯郭胜和武定伯耿昌也不会这样做,至于被谢璟安置起来的参将吴平————
当初天子同意楚王的婚事,便是因为吴亮和吴平这对父子都是有勇无谋之辈,在军中掀不起风浪,更不会影响到皇子间的平衡。
一念及此,天子抬眼看向人群中的武安侯陈锐,此人与镇远侯秦万里私交甚笃,而秦万里素来秉持忠君之心,对包括太子在内的所有皇子都是敬而远之的态度,因为他知道武勋擅自结交皇子是犯忌讳的要命之举。
只不过忠心归忠心,不代表秦万里没有争权之心,三千营是魏国公谢璟发迹之处,至今依旧在他的掌握之中,徜若这次刘炳坤的死亡能对三千营造成沉重的打击,势必会让谢璟在军中的威望折损一部分。
也就是说,刘炳坤的死不止是三千营的武勋们有嫌疑,秦万里一系的人同样存在借刀杀人的可能。
“咳咳。”
天子清了清嗓子,望向站在百官之首的宁珩之,淡淡道:“元辅。”
宁珩之似乎早有准备,微微垂首道:“臣在。”
天子问道:“你对这桩案子有何看法?”
宁珩之不慌不忙道:“陛下,臣以为刘炳坤之死确有疑点,许府尹所虑亦不无道理,此案干系非止寻常刑名,更涉朝廷体面、京畿安靖。单凭顺天府之力,恐难穷究其中关窍,亦难服众心。为昭陛下圣明,彰朝廷公信,臣斗胆奏请,敕令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遴派精干堂上官,会同顺天府详鞫此案。”
天子沉吟道:“元辅所言在理,然此案牵涉京营重地及勋贵子弟,三法司虽精于案牍,但恐难周全应对军中积弊与勋贵体面之纠葛。若按常规法子,或致朝野震动反生枝节,非朕所愿。京营乃国之干城,勋贵系社稷柱石,其间盘根错节,稍有不慎,恐激化文武之隙。”
宁珩之稍稍思忖,从容道:“陛下圣虑深远,老臣亦深以为然。三法司固然是刑名之宗,然京营事务牵一发而动全身,确需审慎权衡,不宜以常法绳之。臣愚以为,莫若特简朝中老成持重之重臣数员,专责督办此案。此专案不隶三法司常规职掌,专责查办刘炳坤身死一案。如此既可集精兵强将以深挖细究,又能避免常规衙署层级往复掣肘繁多之,更能以其超然地位平衡文武,示朝廷不偏不倚、必求水落石出之决心。”
天子颔首,目光再度扫过群臣,继而问道:“元辅可有举荐之人选?”
听到这句话,郑怀远眼中不由得浮现激动之色,与那些刻意垂首、想要避开这个烫手山芋的官员形成鲜明对比。
宁珩之应道:“回陛下,老臣举荐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范东阳主持彻查此案。”
朝野皆知,范东阳是简在帝心的近臣,短短几年间就跨过三品的门坎,成为都察院的二号实权人物。
前年他便南下查过漕督衙门案,交上了一份非常完美的答卷,使得天子对其愈发器重。
“恩。”
天子停顿了一下,又问道:“还有呢?”
宁珩之毫不迟疑地说道:“老臣举荐右通政薛淮为范总宪之副手。”
站在侧后方的沉望微微皱眉,但他没有出言反对。
天子的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不动声色地问道:“为何是薛淮?”
“陛下,臣之所以举荐薛淮,实因此案之端倪正是由其率先洞察。薛淮虽年轻,然其才具卓绝胆识超群,此乃朝野共睹。他在通政司协理文移,能于刘炳坤例行旬报的细微处窥见异常,此等明察秋毫之能,非心思缜密、洞察入微者不可得。”
宁珩之抬头望向天子,恳切道:“更难得者,薛淮兼具实干之才与赤诚之心。昔日在扬州,他整顿盐漕革除积,所展露的不仅是雷霆手段,更有抽丝剥茧直指要害的断案之能。其人对朝廷法度怀有敬畏,对同僚冤屈心存悲泯,此番主动与同僚郑怀远共析疑点,正显其不避艰险勇于任事之担当。以他为范总宪副手,一则能以其敏锐补刑名之细察,二则以其清誉与刚直,可昭示朝廷彻查之公心,三则其曾亲历地方复杂局面,深知积盘根错节之象,正可应对此案牵涉的错综情势。”
“臣以为,选贤任能当以国事为重,薛淮之才堪当此任,此荐乃为求真相大白、纲纪肃清,实乃为社稷计也。”
堂堂内阁首辅,当着满朝文武之面,如此盛赞一个站在对立面的年轻后辈,谁听了不得赞一声元辅胸襟宽广为国举贤?
天子淡淡一笑,直接忽略范东阳,看向薛淮道:“薛淮,你都听到了,朕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