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母亲身殒后,父亲也没有将那里改做它用,只是不时会去那里坐一会儿,或在亭子里与我对弈、或者唤我弹琴给他听、又或者只是自己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这是第一次在朋友面前说到自己的母亲,祝寒烟罕见的有了拘谨的神色。
“我的琴‘落霞’便是母亲留下的。
我知道她的琴艺高超、留下的很多琴谱都十分难练,我一直以她为楷模。 ”
“竟不知是你母神的旧所,璨璨在那多有打扰,我去找伯父换个地方安置花璨。”
花熔璋说着已经起身向门口走去。
祝寒烟忙出声解释道:“兄长慢着,父亲既是主动提出将璨璨安置在石下阁,肯定是打心里愿意的,兄长不必过于谨慎。”
花熔璋闻言顿住了脚步,回过头来确认道:“可……之前听闻伯父与伯母情深缱绻,怕这样会毁了伯父的念想……”
祝寒烟摇了摇头,道:“父亲一直和我说,当初他和母亲十分想有一个女儿,当初我降生时他俩见是男儿身十分遗憾,便打算再努力生个女儿,只可惜……”
他短暂抿了抿唇,继续讲着。
“后来璨璨出生了,父亲每次看到璨璨都很开心、每次提起璨璨都会想起他和母亲未完成的约定,然后一个人去石下阁坐很久。
我刚被接回到旭炎窟时对此十分不解,曾经一度以为他对我严厉是因为我不是女儿,直到后来长大些,才懂得他不是在怀念那个约定,他只是在怀念母亲。”
“所以,兄长,父亲是真心想把璨璨接去石下阁。
石下阁对他来说意义非凡,但那里确实是最适合璨璨养伤的地方。
与其一直沉湎于回忆里,不如赋予它新生,若是母亲知道一定也会开心的。”
许是因为近几天事故频发、心绪激荡,也可能是因为他对司忱戈和花熔璋并无隐瞒之意,祝寒烟难得一口气将心里的想法全盘托出,说了很多平时绝对不会袒露的话。
花熔璋深深望着他,走回他身边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在他身边重新坐下,道:“待璨璨醒了,我找你一起陪伯父喝酒。”
“好。”
巨刃山的东南侧不同于北侧主峰那般巍峨耸立、坡度相对平缓、常年仙气萦绕。
其中两座较高峰的山坳处十分平坦宽阔,光线充足、风暖少雾,即使现在是冬天这里也温暖如初秋,石下阁就坐落在此处。
祝明烽站在这座双层竹楼前,此刻叉着腰、竖着眉毛、嘴上催促着“速度快!”、眼睛紧盯着部下们忙进忙出将屋内的陈设都换成舒适、安全的款式。
这地方自他妻子身殒至今,六百多年过去了陈设和布置都还沿袭着当初那人的喜好,依然是当时的样子。
在终于下定决心命人做出这样一番大的改动后,他转过身背对着竹楼、面对着近处依然有些许绿意的山野和略远些的那片安宁的橘色海面,闭上眼睛、张开双臂,任夕阳的余晖洒遍自己的每一寸皮肤,随后身体后仰直接躺在了草地上。
竹楼前的园子里,安扶亭正跟药童交待着明日要移栽过来的药材种类和数目,忽听得“咚”的一声巨响,吓了一大跳。
他赶忙转向声音的来源,发现祝明烽正一脸放松地躺在石下阁门口的缓坡上,那声巨响就是庞大的身躯与地面接触时发出的声音。
确认这人并不是晕倒后,安扶亭略气,迈着紧凑的四方步走上前去,弯腰质问面前的人:“我说,龙祖大人,你是不是嫌我这些天过得还不够刺激,在这变着法子给我增加点紧张的氛围?你搞什么!”
祝明烽将眼睛眯出一条缝,盯着他,不以为意道:“医者父母心,你真的给我治病还能升一辈呢,你还得谢谢我。”
“我的天,你说真的?来,为父帮你诊脉看看,这六百余年的苦思之症好了几成了?”
祝明烽反手轻轻打掉安扶亭装模作样伸过来的手,答:“那怕是好不了了,你个庸医。
待我寿数将尽之时,先探明她去了哪里,我必追随,到时你不要救我。”
言毕,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安扶亭缓缓坐在祝明烽身边的坡上,道:“我差点以为,你一辈子都会守着这个竹楼发呆。今日这个样子,她若是知道,定是开心的。”
“我知道,她素来洒脱,最不喜欢我小心眼的样子,总要说我心窄、不够豁达。
况且她与我兄弟两口子关系那么好,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女儿为救人殒命。”
祝明烽一边说着一边笑了出来。
“可我们祖龙的性子就是这样,就爱钻牛角尖、重情重义,改不了。
她自己不也是放不下对老部下的恩义,最后才会把命都扔进去了?
还笑我,你看我就从不笑她,我多大的胸襟。”
安扶亭听出他话语的尾音有了些许颤动,便像以往一样让他安静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