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地底的召唤从未停止。那份由苹果点燃的、关於“活下去”的微弱甜味和温暖,仿佛只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寧静假象,是为了积蓄力量,迎接最终的、也是最惨烈的爆发。
秦天感觉到了。空气中似乎都瀰漫著一种无形的、不断累积的张力。他对声音和震动变得更加敏感,甚至在地铁轻微的晃动中,都能幻听出远方炮群调整射击诸元的钢铁摩擦声。这种大战前的死寂与压迫感,不同於诺曼第登陆前运输舰上那种混合著恐惧与期待的凝重,也不同於史达林格勒反攻前那种復仇的狂热,这是一种更加隱忍、更加决绝、將所有力量和意志压缩到极点后、引而待发的状態。他甚至能通过某种难以言喻的连接,感受到坑道中那日益稀薄的空气里,逐渐凝聚起的、如同即將离弦之箭般的紧绷情绪。每一次坑道顶部落下的尘土,似乎都比往常更多,仿佛大地也在为即將到来的雷霆震动而颤抖。
夜晚,他几乎是怀著一种迎接审判般的心情躺下。他知道,漫长的、残酷的坑道坚守,或许即將迎来它的终结——无论是哪一种形式的终结。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似乎还残留著那封不存在的、用雨布包裹的家书的触感,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压在心口。
意识的沉入过程,不再是单纯的黑暗与窒息,而是被一种前所未有的、低频率的轰鸣所包裹。那声音来自大地深处,仿佛无数头钢铁巨兽正在甦醒,发出压抑的咆哮,连带著他现实中的床铺都仿佛在微微震动。
坑道內的气氛陡变。
之前的绝望、麻木、疲惫依旧存在,但却被一种新的、极度紧张的兴奋感所覆盖。战士们依旧靠在土壁上,但没有人休息,甚至连那些重伤员都努力睁大了眼睛,眼中闪烁著异样的光芒。所有人都在最后一次检查武器,反覆拉动著本就所剩无几的枪栓,发出清脆却沉重的金属撞击声。他们用沾满泥土和血污的手,將一颗颗黄澄澄的子弹小心翼翼地擦拭,然后极其郑重地压入弹夹,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手榴弹的后盖被一一拧开,整齐地排列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刺刀被磨得雪亮,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冰冷的寒芒。动作沉默而迅速,眼神交匯时,不再有之前的灰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即將喷薄而出的火焰,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宿主也在做同样的准备。他手中的衝锋鎗每一个部件都被仔细检查,虽然弹夹里仅有的几发子弹显得如此单薄。他反覆確认著刺刀卡榫的牢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秦天能感觉到这具疲惫不堪的身体內部,正有一股全新的、混合著恐惧、渴望、仇恨和巨大使命感的力量在奔涌,支撑著它超越生理的极限。这种感觉,不同於霍斯托梅尔机场突围时那种职业军人的顽强,也不同了冬季战爭滑雪突击时的冷静精准,这是一种更深沉的、融入了国讎家恨与个人誓言的、更为原始的狂暴能量。
低沉的、简短至极的命令声在坑道中快速传递,不再是嘶哑的喊叫,而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著血腥气的指令,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碎了牙齿:“全体都有,最后检查!”“弹药集中,优先保障突击组!”“记住信號!死也要死在衝锋的路上!”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充满了炸药般的张力,空气粘稠得几乎要滴出火来。战士们大口地喘著气,不是因为缺氧,而是因为那几乎要炸裂胸膛的激动与紧张。
突然——整个世界仿佛瞬间沸腾了!达到了承受的极限!
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雷霆万钧般的巨大轰鸣声猛然从后方己方阵地传来!那不是零星炮击,那是成千上万门火炮在同一时刻发出怒吼!是积蓄了太久太久的愤怒的总爆发!是整个大地都在疯狂咆哮和颤抖!
轰隆隆隆隆——!!!
巨大的声浪瞬间就撕裂了所有人的听觉,坑道以前所未有的幅度剧烈地摇晃、震动,顶棚的原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分崩离析!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密集和大量的泥土、碎石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几乎让人无法站立,视线所及一片混沌。
但这一次,没有人惊惶失措,没有人寻找掩护。
所有战士的眼中,在那瞬间的震惊之后,迸发出的的是狂喜、是復仇的火焰、是终於等到这一刻的解脱!
“我们的炮!是我们的炮!”“总攻!总攻开始了!同志们!冲啊!”
压抑已久的情感如同火山般喷发!嘶吼声、欢呼声、吶喊声虽然被震耳欲聋的炮声完全淹没,却能从那一张张被硝烟和泥土覆盖、却因极度兴奋而扭曲的脸上,清晰地读到!
持续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