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那因为一声细微纸片响动而引发的、刻入骨髓的过度反应才缓缓平息。心臟不再那么疯狂地擂鼓,但一种深切的、空洞的虚弱感从身体最深处瀰漫开来。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被掏空后的虚脱,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梦里被彻底消耗殆尽了。
他扶著沙发,有些踉蹌地站起来。胃部传来一阵尖锐的、熟悉的挛缩感,伴隨著一种火烧火燎的诡异的不安。这不是普通的飢饿,这是一种带著恐慌性质的、源於生命最底层求生本能的强烈信號。口腔里乾燥得发苦,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
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衝进厨房,猛地拉开冰箱门。冷藏室里灯光亮起,照出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食物——新鲜蔬菜、水果、牛奶、鸡蛋、昨晚的剩菜……和平时代富足到近乎奢侈的储备。
然而,看著这些食物,秦天眼中却没有丝毫的欣慰,反而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茫然和……牴触。冰箱里透出的凉气,莫名地让他想起了那个废墟世界的彻骨寒冷。
但他的身体背叛了理智。胃袋再次发出强烈的、几乎是疼痛的抗议。他的手不受控制地伸了出去,抓住一袋吐司麵包,甚至来不及取出,就粗暴地撕开包装袋,抓起两片雪白的、柔软的麵包,狠狠地塞进嘴里,几乎没怎么咀嚼就囫圇咽了下去。粗糙的吞咽动作颳得喉咙生疼,但他毫不在意,紧接著又抓起第三片、第四片……
接著是牛奶。他拧开瓶盖,直接对著瓶口咕咚咕咚地猛灌。冰凉的液体涌入胃中,带来一阵短暂的刺激性的饱胀感。
但这感觉不对。
完全不对。
梦里的那种飢饿,是渗透到每一个细胞、抽乾所有力气、让思维都变得迟钝模糊的可怕剥夺。而此刻咽下的柔软麵包和冰冷牛奶,口感如此“虚假”,味道如此“平淡”,它们填满了胃囊,却无法触及那种灵魂深处的、被飢饿折磨出的巨大空洞。
他停下来,看著手中被捏得变形的麵包,又看了看冰箱里琳琅满目的食物,一种强烈的荒谬感和疏离感涌上心头。他在这里狼吞虎咽,而“他”呢?那个在冰冷废墟里挣扎的宿主呢?
那种飢饿感,並未因为现实中的进食而有丝毫减弱,它仿佛是从灵魂层面传递过来的,盘踞不去。
他猛地关上冰箱门,转过身,背靠著冰冷的冰箱面板,缓缓滑坐到地上。胃被食物塞满了,甚至有些发胀,但那种源自深处的、诡异的“飢饿感”和“乾渴感”依然顽固地存在著,像一个无法填满的黑洞。
他抱住膝盖,將脸埋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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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如期而至,带著不容抗拒的强制性。
意识再次被粗暴地拖拽、剥离,投入那片冰冷、灰暗、充满死亡气息的维度。没有过渡,没有缓衝,仿佛只是眨了一下眼,地狱的景象便再次覆盖了一切感官。
冷。这是最先恢復的感觉。一种能冻结血液、凝固思维的彻骨深寒。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透过破烂的军大衣,侵蚀著早已透支的体力。宿主蜷缩在一个半塌的防炮洞角落里,和其他几个倖存下来的士兵挤在一起,试图汲取一点点可怜的体温。每一次呼吸都带出长长的白色哈气,迅速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饿。紧隨其后的,是那种熟悉的、噬骨钻心的飢饿感。胃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然后反覆揉捏,空磨著,发出阵阵令人尷尬又绝望的鸣响。喉咙干得冒烟,嘴唇因为乾渴和寒冷而开裂,渗出血丝,用舌头去舔,只会带来更尖锐的疼痛和更深的渴望。
补给已经中断多久了?一天?两天?或者更久?在这片失去时间概念的废墟里,根本无法计算。后方运送物资的通道被德军炮火和狙击手死死封锁,偶尔冒险衝进来的运输队,往往连人带物资一起消失在猛烈的炮击之下。
飢饿和乾渴,取代了枪炮,成为了眼下最致命、最折磨人的敌人。
下士的脸色比天气更加阴沉。他清点了一下小队最后剩余的那点可怜储备:人均不到半块坚硬如石的黑麵包,水壶里的水也早已见底,舔舐內壁只能感受到冰冷的金属味。
“Жpatь.”(吃食。)他哑著嗓子,將最后那点麵包碎屑勉强分给大家,每个人拿到手里的,还不够塞牙缝。水则完全没有了。
宿主將自己分到的那一点点麵包渣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用唾液慢慢湿润,不敢咀嚼得太快,试图延长这一点点食物在口腔里停留的时间,欺骗自己正在进食。但那点东西瞬间就消失了,反而更加激起了胃里那头飢饿凶兽的疯狂咆哮。
绝望的气氛如同实质的冰霜,笼罩著这个小小的角落。体力正在飞速流逝,寒冷加倍地消耗著本就匱乏的能量。有人开始低声咒骂,有人则眼神呆滯地望著洞外那片灰濛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