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逐灯续命
    宁辉批完折子已将近亥时,天空中下起了小雪,纷纷扬扬,满地银白。

    他站在窗边背手望着雪景,神色莫名。

    “陛下,可要歇息了?风口冷呢。”

    宁辉一不动,福瑞给他披了件大氅就站在他身后默不作声了。

    又是冬天。

    小五在冬天出生,在冬天回京,在冬天离世。

    所有的大事都发生在冬天。

    宁辉心中忽然萌生一丝焦虑,他要马上见到小五。

    “去玉纯殿看看。”

    宁辉步履匆匆,提灯撑伞的宫人们几乎跟不上。

    “殿下!殿下!您别跑!”

    宁辉才走到玉纯殿宫墙底下就听到夕颜的呼喊,他三步并作两步最后小跑起来,刚到门口就被一人撞了满怀。

    跟在后头的福瑞魂都快掉了,“大胆!来人快把他抓起来!”

    “闭嘴!”

    冲他怀里的分明是宁含栀,他一把人捉住就皱紧眉头。这样的大雪天里小五竟然只穿着件里衣,甚至连鞋都没有。

    宁辉的手掌心又忍不住想往他鼙鼓上拍。半夜不睡觉在雪里疯跑,又是在作什么。

    小孩力气还挺大,撞得他胸口生疼,他缓了一下,宁含栀忽然推开他朝着提灯的宫女跑去,停在她面前,朝着烛火伸出手。

    光映在宁含栀脸上,他的眼睛里是恐惧,绝望,宫女被吓得一动都不敢动。

    在宁含栀摸到火的瞬间宁辉及时出手打掉了灯笼,蜡烛从灯笼里滚出来,烛光霎时熄灭,宁含栀突然大叫起来,又要往殿外跑。“杀了我!杀了我!”

    “什么毛病!”

    宁辉一把将人扣在怀里,任凭怀中人如何挣扎捶打,他步履稳健地把胡闹的小儿子抱进寝殿里。

    屋子亮堂起来,宁含栀也不挣扎了,只一副了无生趣的模样,头发乱糟糟的,满脸都是眼泪,睫毛上都是泪珠,双手双脚冰凉,瑟瑟发抖。

    宫人们鱼贯而入,擦脸的,梳头的,洗脚的,换衣服的,整个宫里就数玉纯殿最热闹。

    夕颜跪在地上请罪,宁辉听完捏着儿子的下巴问他:“睡得好好的你闹什么呢?”

    宁含栀还是呆呆的。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不明白。

    那怕黑的毛病分明是在被父皇关小黑屋后才有的,为什么这一世这么快……

    最倒霉的是,回来的路上还未入夜就要生火取暖,他也还未在黑暗中睡过觉,以至于一发病就在宫里。

    他觉得活着好累,重来一世竟然更累……

    值班的太医赶过来把了脉,说宁含栀余毒未清又忧思惊梦,开了服温和安神的药先喝下,他又叮嘱值夜的宫女今晚仔细些,五殿下受了寒,可能睡后会起烧,要及时降温离不得人。

    宁辉一直坐在床尾盯着呆愣愣的宁含栀,心里的火直往上蹿。等太医走了,他虎着脸把人抱在怀里,又用被子裹严实,问道:“怕黑?”

    宁含栀一抖,把自己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桌上明亮的烛火,不答话。

    “说话。”

    “……”

    “你要是不说,朕立刻让人把蜡烛全灭了,然后把你关在屋子里不出去!”

    宁辉的一句话好像一柄利剑直戳自己儿子的胸膛,下一刻他就看见宁含栀仰头,露出脆弱的脖颈,两行泪从眼角滑落流进鬓发,“杀了我,求求您,杀了我。”

    那双眼睛里只有绝望,深深的绝望。

    宁辉杀过很多人,有的人死前尚有不甘,有的人恐惧害怕,有的人平静从容,有的人歇斯底里……他从来不屑一顾。

    但这一刻,他害怕了。

    他动作生涩地轻轻拍打宁含栀的后背,放软声音:“不哭啊小五,方才父皇是吓你的,父皇怎么会把小五关起来呢?”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

    是啊,他上辈子不是就把小五关进暗室长达一月吗?

    小五怕黑,他在里面是怎么忍受的?

    今夜他尚且能往外跑寻到一点烛光,再不济,还有雪光映着,那暗室便真的一丝光亮也没有,从早到晚,整整十二个时辰,一个月,三百六十个时辰。

    宁辉的心被愧疚占满,深吸了口气缓缓,把人放进被窝里,又让福瑞替他更衣,他今晚就歇在此处。

    宁含栀望着一件件褪去衣物的父皇,这才恢复一些神智,问:“您作什么脱衣服?”

    “今晚朕陪你睡,别怕。”

    宁辉刻意捏了嗓子,让自己听起来更温柔可亲,然而宁含栀眉头紧皱,欲言又止。

    宁辉装不了一时半刻在儿子想要逃避的眼神里恢复旧样,一巴掌拍在他身后,厚厚的被子发出一声闷响。

    “不想朕陪你睡?”

    “我又不是妃嫔要侍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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