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维三月初八,春意料峭。
雒阳城南,一处占地广阔、亭台楼阁甚是精致的府邸深处。
此处门前车马稀,今日久违的来了客人。
这里,便是权倾朝野十余载的大长秋、前尚书令、育阳侯曹节的府邸。
自正月大朝会被迫称病隱退以来,曹节便深居简出,几乎不再踏出这府邸半步。
后院的花园,成了他最主要的活动范围。
此刻,他正站在一方引自活水的清澈池塘边,手中捏著一把鱼食,有一下没一下地撒入水中,引得各色锦鲤爭相簇拥,泛起粼粼波光。
池塘边怪石嶙峋,皆是搜罗自天下的奇石,搭配著几株精心修剪的老梅,虽已过花期,枝干却依旧虬劲。
若在往日,这般景致足以让他怡情养性,但如今,他浑浊的老眼望著爭食的鱼群,眼神却空洞无物,仿佛透过水麵,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哗啦!”不远处传来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
“兄长,你想想办法啊!整日对著这些花啊草啊鱼啊看来看去,有个屁用!早知今日这般憋屈,当初我们还不如帮著竇武那老匹夫,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宰了那小皇帝,另立一个听话的傀儡!
也好过如今像条丧家之犬,躲在这府里等死!”
说话的是曹节的弟弟曹破石。近来他因长期酗酒,面色泛著不健康的潮红。
曹节撒鱼食的手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丝毫波澜:“自古以来,依附皇权的宦官之家,能有几人得以善终?前车之鑑,还少吗?我等能激流勇退,保全性命,得以在这方寸之地苟延残喘,已然是邀天之倖,喜事一桩了。”
曹节缓缓转过身,看著满脸戾气的弟弟,眼中带著一种看透世情的疲惫。
“莫要再贪恋那镜花水月的权势了。富贵终究是留不住的,强求,只会招来灭门之祸,或许这个结局对我们来说还算好的。”
曹破石张了张嘴,还想反驳,却被曹节那死寂的眼神慑住,最终只是愤愤地啐了一口,抓起另一壶酒,仰头猛灌。
体验过人上人的滋味,再回到柴米油盐的生活,怎么也过不习惯的。
未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曹节闻声望去。
曹绍脸上带著难以抑制的兴奋之色,快步穿过月门,几乎是跑著来到曹节面前,喜形於色地道:“伯父!大好事!有天大的好事啊!”
曹节眉头微微一蹙,心中非但没有喜悦,反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沉声问道:“何事?如此慌慌张张。”
曹绍並未察觉曹节语气中的异样,依旧沉浸在喜讯中,眉飞色舞地说道:“宫里刚刚传出消息!三月初一,邯郸那位王荣王美人————生下了一名男婴!陛下为他取名为协。”
旁边的曹破石闻言,嗤之以鼻,醉醺醺地哼道:“我当是什么泼天喜事,刘协能不能活下来还两说,值得你这般高兴?”
曹绍露出笑容,幸灾乐祸道:“王美人生子自然不算什么,但今日那王美人死了————据说是產后血崩,一命呜呼!
哈哈哈哈!”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王美人一死,一个毫无根基的皇子,在这吃人的后宫,还能活几天?何后岂会容他?等到来日,万一————嘿嘿,陛下若有个三长两短,何后之子登基,何家外戚秉政,我等如何不能东山再起,死灰復燃?”
他越说越激动,凑近曹节,蛊惑道:“伯父,您可別忘了,那何氏能登上皇后之位,全靠我们这些南阳同乡在宫廷发力,不然她这一介屠户之女,连良家女都算不上,如何能入后宫?
当年是我曹家在陛下面前力荐,他何家得势,岂能不念及旧情,回报我等?此乃天赐良机啊!”
曹绍唾沫横飞地说著,却没有注意到,曹节的脸色在他话语之间,已然变得一片铁青,握著栏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手背上青筋虬结。
曹节没有丝毫兴奋,只觉得耳边一阵剧烈的嗡鸣,几乎听不清曹绍后面的话。
“我看咱们这位天子啊,近年来倒行逆施,已有取死之道!党錮之祸持续多年,民间士人怨气滔天,若是这些党人与何家外戚合力,內外交攻,这天子,怕是也活不长远了!
说起来,对付皇帝啊,还是后宫里的手段最高明,神不知鬼不觉,当年孝桓帝不就是死得不明不白————”
“住口————”
曹节猛地怒吼,重重一拳砸在身旁坚硬的檀木栏杆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这才打断了曹绍喋喋不休的狂言。
曹绍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嚇得浑身一哆嗦,后面的话生生噎了回去,他惊恐地看著状若疯狂的伯父。
一旁的曹破石也惊得酒醒了一半,愕然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