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一切都始于1922年。

    我当时十六岁多,快满十七了。但为了确保有人愿意听我说话,我会虚张声势地声称自己已经成年。如今我已是个耄耋老翁,人们翘首以盼想要听我发言,我却因为已经熟谙言语的重量而不敢轻忽开口了。那时候的雪岛完全是另一番景象,金色的树叶,灰色的天空和海浪声声——最后一点也许是唯一未发生变化的地方。海洋如同母亲温柔的臂弯将这座岛拥入怀中,但你始终得谨记她也是第一次做母亲,她喜怒无常,温情又残酷,如同普鲁斯特所说,她的心肠犹如某些古老的教法,其严苛处可以大批处死刚生下来的婴童,而悲悯处甚至不忍让羔羊肉被母羊的奶来烹煮。

    ????这些年来,由于全球变暖啦,臭氧层空洞啦之类的原因,人们都说雪岛已经不再有雪了,但在那个时候,这里也曾四季分明。冬天的积雪可达数尺深,这在近年出生的孩子眼里大概已经是奇闻异事了。

    我来到雪岛是为了追逐未来。解释的具体一些,就是我想工作一年或两年,攒点钱,然后去上大学,之后的几年也许申请助学贷款,也许半工半读,总之我会利用这几年学到所需的知识,成为一个勤勤恳恳的会计师或工程师,生三个孩子,在郊区买一栋房子,过一种富足的,感激上帝的生活。

    我那时候还太年轻,不知道野心和毁灭之间差之毫厘,也不知道爱情与心碎相伴相行。而今上帝的教诲已离我远去,我想我最终愧对了在生命之初予以我谆谆教诲的那些人。但在那个时候,我的梦想还很小,只跟书籍和讲堂有关。

    我是一名工程师和乡村女裁缝的独生子,从记事起我就一直好奇他们究竟为何走到一起。他们没有共同语言,甚至坐在同一张餐桌上的时候也不谈论一天的见闻,就像两个在餐厅里被迫共用一张桌子的异国人,全靠精通两门外语的我充当桥梁,然而随着年龄增长,儿童的大脑中用于社交的镜像神经元凋亡殆尽时我无可避免地成为了和他们一样沉默寡言的人。后来,生活的重击接连袭来,母亲因多年的肺痨沉疴去世,我的父亲也于三年后在终日酗酒中追随她而去。我一生中从未理解他们之间的感情,但有时候也忍不住渴望拥有这种无需相互理解也能共度一生的人。自然,能够相互理解是很好的,但我小小的,自傲的心灵相当怀疑会有这样的人存在,所以退而求其次也不难接受。

    我从小机灵,成绩优异,尤其擅长数学。我对那些抽象符号有着常人难以理解的兴趣,与我所在的那个乡村小学校的同侪相比,我可称佼佼者,这使任何十几岁的少年都会生出骄傲和自命不凡的情绪来,但自从我作为我所在的小镇的学生代表参加了一次由大都会校友联盟组织的学生活动后,我就意识到聪明才智并非硬通货,权力和财富才是。

    真正有价值的资源都是与生俱来的。与那些在纽约出生长大,父母也接受良好教育的孩子争夺同一笔大学奖学金无异于痴人说梦,我为此消沉了好几日,甚至茶饭不思。善良的校监马蒂斯神父一直关心我的生活——这都是拜我的父母以无力照护他们的独生子而在这淳朴的乡间闻名所赐。在听说此事之他后亲自为我向他在纽约雪岛的一位老友写了推荐信,对方的回信中以公事公办的语气承诺了给我一个在雪岛俱乐部的职位,我就这样动身踏上了这趟改变我命运的旅程。

    我对雪岛俱乐部这个名字有着一些模糊的想法,其中包含浆过的亚麻布,擦亮的银器,也许还有些歌声和美酒,再就没有什么了。至于那些裹在绸缎礼服里的男女,彻夜不停的乐队和雪茄烟的气味则是后来形成的印象。在向我的传记作者谈及这件事时,我后知后觉地发现我最初对它的想象几乎是一场节日弥撒。

    十月金秋,我乘坐轮渡来到雪岛,这是我第一次独自远行到如此远离家乡的地方,心中的惶惑几乎压过了兴奋。雪岛俱乐部坐落在大陆架的边缘,或者说看起来更像是世界的边缘。那是一座带有深深庭院的庞大白色豪宅,坐落在海边,远远看去,明亮的窗户闪闪发光。一位名叫玛吉的女士领着我穿过大门,她身材矮小纤细,却十分结实,甚至有种军人风范,身穿一条海军蓝色长裙,梳着一个挽得紧紧的发髻,一丝不乱。正是她领着我第一次穿过了我后来行走过千百次的那座庭院,奇怪的是,当我对那座庭院日渐熟悉后,它就变得与我第一次踏入的时候完全不同了。春去秋至,寒来暑往,它本身并无变化,只是它仅仅在对我而言还非常陌生的时候才真正美得令人心惊。

    那是个无风的清晨,枫树落下的火红的叶子簌簌作响,树下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鹦鹉看见人来,远远地发出嘹亮的尖叫,我已经忘了那一幕的前因后果,也忘记了我们发生的其他拘谨对话,但以下的话就像那鹦鹉的叫声一样,直到我忘记它的颜色很久之后仍萦绕在我的耳畔。

    “美丽的事物往往带来灾祸,”玛吉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又像是心事重重,她停下来仰望那只镀金鸟笼,鸟儿认出了她,用爪子抓住笼丝兴奋的翻了个跟头,将铁钳一样的大嘴从笼丝中间伸出来。玛吉显然与他相熟,伸手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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