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杨蓉轻轻垂下眼帘,下巴微收,上半身向前欠了欠,行了个旧式但幅度不大的礼。动作轻柔流畅。她开口,声音并不大,却字字清晰,音色清脆悦耳,像春日树梢的黄莺初啼:“赵经理,您好。”
赵华像是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地虚抬了抬手,想扶又不敢真的碰到,嘴里的话也带了点慌张:“诶。。。哎。。。杨蓉同志,不用这么客气,不用。。。”
陈禾在一旁看着,差点没憋住笑。眼前这手足无措的赵华,哪还有半点平日里在供销社运筹帷幄、果决干练的模样?更别说他那些不为人知的、曾在鼎香楼与小日本周旋的过往了。这会儿的赵华,活脱脱就是个见了漂亮姑娘就慌了神的傻小子。
还好刘梅适时开了口,打破了这略带尴尬的气氛。她笑着对赵华说:“赵经理,杨蓉同志我就交给你了,入职什么的手续,我可就不管了呀!”
赵华连忙点头,声音还有些不稳:“好,好,刘大姐您放心!交给我,交给我就行!”
刘梅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向陈禾:“陈师傅,有件事还得托付你。杨蓉同志现在租住在95号院二进院子的一间东厢房里,也是您三组的居民了。晚上等院子里人都下班了,您带她认识认识邻居,可得交代好院里的那些半大小子,别毛手毛脚欺负新来的。杨蓉同志要是受了委屈,我可要唯你是问!”
陈禾心里暗道一声“麻烦来了”,面上却丝毫不显,拍着胸脯保证:“刘大姐,您放一百个心!95号院住的都是本分的老实工人和家属,没那些轻浮冒失的主儿。我晚上一定带杨蓉同志认认门,把话给大家说清楚,保证出不了岔子!”
刘梅这才露出放心的笑容,又看向一直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的杨蓉,语气温和:“杨蓉同志,我就把你送到这儿了。赵华同志、陈禾同志都是顶好的人,你有事就找他们,或者直接来街公所找我也行!”
杨蓉再次微微欠身,声音轻柔却清晰:“谢谢您了,刘姐姐。”
刘梅摆摆手,利落地转身:“我那还有一摊子事,就先走了,人交给你们了!”
赵华和陈禾连忙齐声应道:“刘大姐,您慢走!”“刘大姐放心!”
三人目送刘梅风风火火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巷口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供销社里隐约传来的嘈杂人声。赵华摸了摸后脑勺,看着杨蓉,张了张嘴,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开启下一个话题。
他平日里处理货品、安排人员、应对上级检查都井井有条,此刻对着这位安静站立、气质特殊的新同事,却罕见地有些无措。
好一会儿,他才清了清嗓子,对杨蓉说:“那个杨蓉同志,先进来吧,我带你认识认识其他同事,然后咱们办个入职手续。”
陈禾见状,立刻转身,动作麻利地重新跨上三轮车的座位。朝赵华挥了挥手,语气带着歉意和急切:“赵经理,杨蓉同志我这儿算认识过了,社里头我就不进去了。忙活了一上午,身上又是血味儿又是汗味儿,又臭又脏的,得赶紧回去洗洗。”说罢,也不等赵华回应,脚下一蹬,三轮车便平稳地滑了出去,朝着南锣鼓巷深处驶去。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规律的轻响。陈禾没回头,却能想象身后赵华领着杨蓉走进供销社大门的情景。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扯起一个无奈的弧度。这杨蓉,模样气质太扎眼,放在人来人往的供销社,不知是福是祸。赵华啊赵华,这“能人”的担子,您就多担待吧。
夜幕降临,南锣鼓巷两侧的院落陆续亮起昏黄的灯光。忙完一天活计的人们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巷子里飘起各家各户的饭菜香。
陈禾和秦淮茹并肩从95号大院的大门里走出来。方才,陈禾和秦淮茹领着租住在二进东厢房的杨蓉,把95号院里十来户人家挨个走了一遍。杨蓉始终跟在他们身后,微微低着头,陈禾介绍一户,她便轻声问好,欠身行礼,姿态客气而疏离。
院里的大爷大妈、媳妇汉子们,见到这样一位标致的新邻居,反应各异。有热情招呼的,有好奇打量的,也有只是点点头便忙自己事的。几个半大小子倒是偷偷瞅了好几眼,被自家大人瞪了回去。
每到一户,陈禾都会特意多说一句:“杨蓉同志是街公所安排到咱们供销社工作的,以后就是街坊了,大家互相照应着点。”这话说得声音不高,但分量不轻。
街公所的名头摆出来,就是一种无形的约束和提醒,就是为了扯起这张虎皮,杨蓉长得太招眼,万一真有哪个不长眼、精虫上脑的混不吝冒犯了,那可不是小事。到时候街公所追究下来,自己这个居民组长也脱不开干系,事先把话说清楚,大家都安生。
关上厚重的院门,巷子里的冷空气立刻包裹上来。秦淮茹缩了缩脖子,将围巾又裹紧了些。两人沿着陌声胡同往西走,不远处就是他们自己的96号院。胡同里没有路灯,只有两侧院落窗棂透出的零星微光,勾勒出路面的大致轮廓。
走了几步,秦淮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