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禾接过证件收好,推着车出了城门。
出了城,路上就清静多了。冬末凌晨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陈禾蹬着三轮车,沿着熟悉的路往秦家村方向去。田野里黑黢黢的,远处树林里偶尔有零星的火光,也不知是什么东西,陈禾不管只是闷着头蹬车。
赶到秦家村外猪场时,天边刚刚泛起一点鱼肚白。猪场里还是和以前一样灯火通明,人声、猪叫声混成一片喧嚣的热浪。陈禾骑着三轮车进了院子,放眼一看,院子的格局一点没变,右边亭子底下砌着几口八印大铁锅,热水在锅里翻滚着白汽。
中间几个高大的“门”字形木架矗立着,滑轮组上的铁钩泛着冷光。左边猪舍里,猪群的嚎叫此起彼伏。
赵振山正在右边的休息亭里跟人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院子里还能看到几个熟面孔的屠户,正各自忙活着。陈禾一眼就瞧见了自己的老丈人秦大山,还有秦大江、秦大河两个叔叔,他们都在帮着屠户们按猪、过秤的打下手。
陈禾没急着去打扰他们,先把三轮车停稳当,然后走到亭子里跟赵振山打招呼。
“赵哥,忙着呢?”说着,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递过去。
赵振山正埋头拨算盘,抬头见是烟,先接过来夹在耳朵上,手上没停:“来了?自己挑猪去,挑好了过完秤,来跟我说一声就成。”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对着账本噼里啪啦地打起了算盘。
陈禾见他确实忙,便不再多话,转身朝秦大山他们那边走去。走到近前,掏出烟盒,给秦大山、秦大江、秦大河一人递了一支烟。三个人手里都正忙着,见陈禾递烟,都点点头接了,但腾不出手点,只能先夹在耳朵上。
“叔,你们先忙。”陈禾见状,也不多打扰,自己往猪舍那边走去挑猪。
在猪舍前转了转,凭着眼力挑中一头体型匀称、毛色光亮的。赶出来过秤,二百四十斤整。记下斤两,回到亭子里告诉赵振山。
赵振山从账本上抬起头,看了眼斤数,嘴里念念有词地算了算:“二百四,按一斤一毛二大洋。。。二十八块八。”说完又补充道,“头一天可以用银元,后面可得给我纸币了,佛则政府怪罪下来可不得了。”
陈禾点点头,从怀里数出二十九块大洋递过去。赵振山接过,吹了吹,又掂了掂,确认无误后,找回两角银毫子。
交了钱,陈禾便开始干活。让帮工把捆绑的猪搬运到宰杀区。虽然几个月没动刀,但手艺一点没生疏,放血刀找准位置,稳准狠地一捅,鲜红的猪血便汩汩地流进搪瓷盆里。
接着是吹气,五尺长的铁通条在皮下游走,鼓足气一口口吹进去,猪身眼见着鼓胀起来。滚烫的热水浇上去,刮毛刀顺着皮肉刮过,大片黑毛脱落,露出底下白净的猪皮。
开膛、分割、清理内脏。。。一套流程行云流水,不到四十分钟,一头活生生的肥猪已经变成了两扇白花花的猪肉,整整齐齐地摆在了木案子上。
不算猪头下水,光是两扇净肉,一共一百五十六斤。
陈禾把分割好的猪肉抬到三轮车上,仔细地码放好,又用绳子固定牢靠,盖上草帘子。杀猪的刀具、装下水的木桶、接血的搪瓷盆也都一一收拾好,放进车斗。
这时候,秦大山正好帮另一个屠户把猪肉在独轮车上捆扎好,直起腰来歇口气。陈禾见状,连忙走过去,掏出烟盒,又递了一支过去,这回顺手划着火柴,给老丈人点上。
秦大山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烟雾,脸上的皱纹在晨光里舒展开些。
“叔,”陈禾凑近些,商量着说,“上午我卖完猪肉,就去家里接淮茹、怀平,还有嫂子,到城里住几天,您看行么?”
秦大山听了,点点头,很爽快:“行啊,你去吧。别带什么东西,家里啥都有。”
陈禾一听,心里头那股高兴劲儿压都压不住,脸上顿时绽开笑容:“诶!知道了叔!那我先走了!”
秦大山看着准女婿那藏不住的欢喜样儿,也笑了,叮嘱道:“走吧,路上当心点。”
“知道了,叔!”陈禾声音都轻快了几分,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三轮车。
回城的路上,天色已经更亮了一些。冬日稀薄的晨雾笼罩着荒野树林,道路两旁的杨树都落光了叶子,枝干清晰地伸向天空。陈禾蹬着满载的三轮车,只觉得浑身是劲,车轮转得飞快。
也许是市民们太久没见到新鲜猪肉了,上午的生意格外好。两扇一百五十六斤的猪肉,连同猪头、猪蹄、心肝肚肺大小肠等下水,不到九点半就卖得精光。来买肉的有老主顾,也有生面孔,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久违的对油荤的渴望。
卖完最后一块肉,陈禾把那个“售罄”的小木牌挂到门口。回到肉案后面,打开钱匣子,开始清点。
匣子里堆得满满当当的,有皱巴巴的零票,也有一百的大票。陈禾一张一张地捋平,一沓一沓地数清楚。最后算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