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妖精肉”
仔细地扫过这些摊位和人群,心里盘算着那“便宜肉”会在哪里。按理说,肉类在这种地方应该是紧俏货,应该摆在显眼的位置才对。

    何大清用胳膊肘碰了碰陈禾,朝场院东头努了努嘴。那边摆着几张长条案,后面站着几个穿黑色裤褂的汉子,案子上堆着些粮食口袋,旁边还立着两个拎着棍棒的壮汉。

    两人走过去,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斜着眼打量他们。何大清把肩上的口袋卸下来,脸上挤出些笑纹:"换点能下口的。"

    年轻人用脚尖踢了踢口袋,掀开袋口抓了把混合面搓了搓:"就这玩意儿?五斤换一斤棒子面。"

    何大清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喉结滚动,终究没敢说什么,黑市就是这般行情。他默默地把袋子往前推了推。陈禾也跟着照做。

    那年轻人示意手下过来称重,随便扒拉了几下,扔给他们两个明显分量不足的小袋子。

    两人接过袋子,谁也没说话,扛上肩就往外走。直到转过一个弯,看不见那些人了,何大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真他娘的黑。"

    陈禾掂量着手里轻飘飘的袋子,没接话。就在这时,忽然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是从西边那个最暗的角落飘来的。下意识朝那边多看了一眼。

    终于,在靠近一堵塌了半边的土墙根下,他们看到了那个“肉摊”。与其说是肉摊,不如说是一堆东西胡乱堆在那里。几片破麻袋铺在地上,上面堆着小山似的、颜色暗红发黑、形状乱七八糟的肉块。

    没有案板,没有秤,只有一个穿着脏得看不出本色短褂的汉子,手里攥着一把豁了口的破刀,蹲在旁边。摊子前,却围着不少人,大多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他们挤挤攘攘,手里紧紧攥着些铜钱,伸着胳膊,争抢着购买。

    哪怕隔着十来步远,一股浓烈的、混杂着腐臭和血腥的怪味已经扑面而来,熏得人脑门子发晕。

    陈禾皱紧了眉头,胃里隐隐有些不适。不动声色地展开了空间笼罩了那片区域,那堆“肉”的细节无比清晰地映射在他的意识中。

    下一秒,陈禾的脸色猛地一白,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一股酸水直冲上来,强行压下这阵反胃的感觉。那堆“肉”里,混杂着明显是死猫、死狗已经开始腐烂变质的躯体,有些皮毛都还未褪干净。

    更多的是看不出品种的野鼠,个头大得吓人。还有一些羽毛凌乱的鸟类尸体。但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在那堆血肉模糊、形态难辨的肉块中,清晰地“看”到了几截胳膊或小腿的骨头,甚至有一块带着弯曲指骨的残骸!

    这根本不是正常的牲畜肉!

    就在这时,旁边的何大清猛地一把攥住陈禾的胳膊,力道很大,声音压得极低,催促道:“走!快走!”

    陈禾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跟着何大清,几乎是逃离一般,迅速离开了那个角落,脚步飞快地穿过杂乱的黑市,重新没入来时的黑暗巷道里。

    直到远离了那座院子,那种萦绕在鼻尖的令人作呕的味道感觉才散去,何大清放缓脚步,松开了攥着陈禾胳膊的手。

    沉默了片刻,何大清哑着嗓子说道:“这些都是“要精肉,不能碰!”

    陈禾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舔了舔嘴唇:“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买?”

    何大清在黑暗中嗤笑一声。

    “为什么?这还用问?”

    “对那些一年到头闻不到肉腥味的人来说,几个铜子就能买这么大块肉,谁还管它是什么来路?”

    “有的肉吃就不错了,谁还在意吃进去的是什么。”

    后面的话何大清没再说下去,但陈禾听懂了。

    陈忽然想起了穿越前,在那个信息爆炸的时代,偶然刷到过的一些短视频。菲律宾某个贫民窟,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在臭气熏天的垃圾堆里,在餐馆倾倒的泔水桶中,疯狂地翻捡着那些被丢弃的、已经变质的腐肉和骨头。

    然后带回去,清洗、加工,自己吃或者再卖给和他们一样处境的人。当时看着屏幕,只觉得难以置信,无法理解。

    此刻,站在这1944年京城的漆黑的胡同里,鼻尖似乎还残留着黑市角落传来的恶臭,陈禾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那么一丝丝地理解了。

    没有再说话,夜晚的凉风吹过,陈禾现在真正切实的感受到了什么叫亡国奴。

    “走吧,回去了。”何大清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低沉。

    两人再次沉默地并肩,沿着来路往回走。夜色,依旧浓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