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厚重的砍斧精准地沿着脊柱将猪均匀劈成两扇。从进院到装车,陈禾暗自掐表,堪堪四十多分钟,效率甚至超过了平日师徒配合之时。
推着满载的独轮车回到王记肉铺,天色已大亮。卸车,抬肉上案,下门板,陈禾动作麻利。王承根却拦住了他要挂下水的动作,指着案上那半扇白条猪:“这半扇,也由你分。”
第二场考教,开始。
陈禾拿起砍刀与剔骨尖刀,眼神专注。
“分大类。”
刀光一闪,陈禾下刀精准,沿着腰椎与荐椎连接处,利落地将半扇猪分成前槽、中段、后鞧。
“通脊在哪?如何取?”
“脊背两侧最长之瘦肉,最嫩。”说话间,陈禾手中尖刀已如庖丁解牛般贴骨游走,一条完整的通脊被完美剔下,动作行云流水。
“前槽好肉?”
“前腿肉活,肥瘦相间。上肩梅花肉,纹路如花,极嫩量少。近脊五花,分层上佳。”
“后鞧精华?”
“后腿肉厚筋少。尤其这块,”刀尖轻点后腿内侧一块椭圆形瘦肉,“和尚头,炒、酱皆宜,乃后鞧之冠。”
王承根的问题接连不断,从血脖廉价的缘由、淋巴的处理,到囊揣(猪乳房)的劣质口感,再到槽头肉中如何精准剔出那“黄金六两”的松板肉,陈禾均对答如流。更令人称道的是,手下动作丝毫不乱,砍刀劈骨势大力沉,尖刀分解灵巧精准,对猪的骨骼肌肉结构了然于胸。一块块猪肉在陈禾手下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按质分类,摆上肉案。
有熟客上门,见是陈禾主刀,起初还有些诧异,待见陈禾下刀之准、称重之快、算账之清,不由得啧啧称赞:“行啊禾哥儿!这手艺,青出于蓝啊!”
王承根在一旁抱着胳膊,脸上依旧那副沉稳模样,但眼底深处那抹满意与欣慰,却是藏也藏不住。
至晌午,肉与下水再次售罄。一切收拾好,陈禾站在师父面前,心情难免有些起伏。
王承根默默点燃一袋旱烟,烟雾缭绕中,他仔细打量着这个即将出师的徒弟,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禾儿,手艺,你算是彻底扎实了。往后,就是个能顶门立户的屠户。我没啥能再教你的了。”
这句话,为陈禾的学徒生涯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陈禾心头滚烫,正欲开口,王承根却摆摆手,神色骤然变得无比严肃,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他:
“手艺你有了,但还有句话,你得给我刻在骨头上,记一辈子!”他语气沉重,一字一顿,“往后,不管你是自个儿立铺,还是给人帮工,不管世道多难,粮价肉价怎么翻腾,有一样不能变,良心!病猪、死猪,哪怕它白送,你也绝不能沾!咱们这行,挣的是辛苦钱,更是良心钱!一口不干净的肉下去,害的可能就是一条命,败的是祖师爷传下来的德行!这话,你能不能做到?”
陈禾迎着师父的目光,脊梁挺得笔直,没有丝毫闪躲,斩钉截铁地回道:“师父,您的话,我记死了,永生不忘!我陈禾在此立誓,往后我手里的刀,只宰健康猪;我案上卖的肉,必定是干净肉!绝不做那伤天害理、昧良心断子绝孙的勾当!”
“好!好!好!”王承根连道三声好,脸上严肃尽去,化作欣慰,用力拍着陈禾的肩膀,“有你这话,师父就放心了!”
他磕掉烟灰,话锋一转:“下午,把你那几家老客户的柴火赶紧送了,别的柴就别卖了。早点回来,我带你去见个人。”
见陈禾面露疑问。
王承根解释道:“去见咱猪肉行会的王会长。出了师,想正经营生,头一关就是入会。没行会的牌子,你连顺溜猪都买不着,铺子也开不起来。规矩,就这么个规矩。”
陈禾彻底明白,这是通往独立之路的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道门槛。恭敬应道:“是,师父,我送完柴就回。”
王承根点点头,挥挥手。
陈禾转身,挑起扁担,脚步轻快而沉稳地汇入午后南城喧嚣的人流。阳光在这具年轻的背影上镀了一层金边,一个全新的篇章,正伴随着春天的脚步,迎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