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文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地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少年。这几个月来,陈禾每日起早贪黑,挑柴卖柴,风雨无阻,后来跟着王屠户学艺,更是能吃得了苦。
对院里的长辈,如刘奶奶、李大哥他们,也总是恭敬有礼,不是那等油滑浮躁之辈。在这兵荒马乱、人心惶惶的世道,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不想着偷奸耍滑,反倒有心向学,这份志气和清醒,已是殊为难得。他心中那点属于读书人“有教无类”的古训被悄然触动了,神色不由得愈发缓和下来。
他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最终伸手接过了那包猪肺干,入手沉甸甸的,干货十足。他语气和缓了许多,带着一丝长者对晚辈的嘉许:“嗯,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你能知自身之不足,进而有向学之心,这是好事,是上进的根基。
如今这世道纷乱,多认识几个字,多明白些道理,于你日后立身行事,总归是有益无害的。”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桌上女儿写的字,又看看陈禾那双清澈而渴望的眼睛,终于点了点头:“既然你有此心,老夫闲暇时,教你认些日用杂字也无妨。只是需知,学问之道,如逆水行舟,贵在持之以恒,最忌一曝十寒,你可能做到?”
陈禾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脸上立刻绽放出由衷的、毫不作伪的喜悦光彩,连忙后退半步,恭恭敬敬地鞠了一个躬:“谢谢孙先生!谢谢先生成全!俺一定用心学,绝不懈怠,绝不辜负先生的教导!”
孙文渊见状,脸上也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他摆了摆手:“不必行此大礼。秀娥,你先歇息片刻。”
他让女儿放下笔活动下手腕,略作沉吟,从屋内又取出一本颇为古旧、封面磨损的线装书册,对陈禾道:“既然你年岁稍长,心智已开,只为快速识字,《千字文》最是相宜。此书由一千个不同的字组成,无一重复,四字一句,对仗工整,兼包天文地理、人伦道德、历史典故。通读此篇,便能识得千字,于日常读写,足可应付大半了。”
他让陈禾站到书桌一侧,自己则小心翼翼地翻开那本《千字文》。他并未直接将书递给陈禾,而是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神色肃然,带着一种旧式文人对待学问特有的郑重。
缓声道:“开卷有益,然开卷之前,须先静心、凝神、持敬。心不静,则神不聚;神不聚,则学无成。今日,便先教你开篇数句,你需仔细观其形,听其音,明其意。”
说着,他用右手食指,指着书页上那古朴的楷体字,以那种带着传统吟诵节奏的、缓慢而清晰的语调,一字一顿地读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他每读一字,必稍作停顿,让陈禾的目光能牢牢锁定那个字的间架结构,耳朵能清晰地捕捉到每个字的正确发音。
随后,他进行浅白的讲解:“这‘天’字,在上为天,覆盖万物。‘地’字,土也,承载万物。‘玄’字,幽远深邃,此处指天之颜色,高远难测之青黑色。
‘黄’字,地之颜色,厚土之象。‘宇’字,指上下四方,所有空间。‘宙’字,指古往今来,所有时间。‘洪’者,大也。
‘荒’者,远也,蒙昧未开。此两句,乃是说天地初开之时,宇宙广阔无边,处于一片混沌蒙昧之中。” 解释力求贴近字源和基本义,使其易于理解记忆。
陈禾凝神静气,目光专注地跟随着孙先生的手指,在那一个个对他而言本该熟悉、此刻却必须装作完全陌生的汉字上移动。
调动起全部精神,努力将自己沉浸在一个真正初学者的心境中。依循着孙先生的节奏,在心里默默复述着字形与字音,竟然也被孙先生的讲解代入到这文字之中。
“你来试着念一遍,不急,求准。”孙先生示意道。
陈禾依言,模仿着孙先生那种略带顿挫的腔调,发音略显生涩拘谨,但每个字音都力求准确:“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嗯,字音无误,甚好。”孙先生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满意,又特意指着“宇宙”二字强调,“此‘宇宙’二字,包罗时空,其意宏大,字形亦需留心记认,务必记牢。”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里,孙先生便以这种方式,带领陈禾诵读、指认字形、解释基本字义和简单构字原理。他没有涉及任何深奥的经义阐发,重心全在识字本身。
陈禾则始终恰到好处地扮演着一个天资聪颖且态度恳切的学子。眼神专注,听得认真,为了让孙先生以为自己对字形和字义的领悟、记忆比寻常初学者快上不少,因此孙先生教的东西都是一两遍就能背下来,让孙先生很是差异。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