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日常
一堵小小的城墙。

    干完这些,陈禾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角并不明显的细汗。抬头看看日头,透过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缝隙估算着时辰,竟然才刚过九点。往常这个时候还在师父的肉摊忙呢。今日这上午的空闲,来得有些突然,让他一时竟有些无所适从。

    穿越到这年代,算来也有三四个月了。不是独自一人在废墟、砖窑里忐忑求生,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就是像上了发条一样,为了伪装身份,为了明面上的生计奔波劳碌,脑子里塞满了各种算计和下一步的计划。

    难得有如此刻这般,身体停下忙碌,心灵也似乎可以暂时放松,无所事事、可以安心歇息片刻的时光。陈禾甚至觉得,就这样靠在墙根,眯着眼,什么也不想,感受着秋日阳光的温度,听着院子里寻常的响动,本身就是一种享受。

    搬了个小马扎,坐在自家门口,靠着斑驳的墙壁,真的就眯起了眼睛晒太阳。秋日的阳光不像夏天那般毒辣,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仿佛将连日来的疲惫一点点熨烫开来,让人从骨头缝里都觉得舒坦。

    院子里,不上工的房东刘奶奶也搬了凳子坐在自家门口,手里纳着永远也纳不完的鞋底,针线在苍老却依旧灵巧的手指间穿梭。

    东厢房,李大力的妻子王大嫂端了个大木盆出来,里面是堆积的脏衣服,她坐在小凳上开始浆洗。哗啦哗啦的水声和有节奏的搓衣声,成了院子里最持续、最生活化的伴奏。

    不多时,西厢房的孙文渊孙先生也踱步出来,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本边角磨损的线装书,在院子里不大的空地上慢慢踱步,时而停下看看天边舒卷的云,时而低头默诵几句,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深奥的义理。

    孩子们也陆续活跃起来。孙先生的女儿秀娥,一个文静秀气、约莫七八岁的小姑娘,端了个小杌子,在自己家门口支开一张略显陈旧的小桌子,认真地铺开毛边纸,磨好墨,然后腰背挺得笔直,开始一笔一划地临摹字帖,神情专注。

    李大力家的儿子铁蛋和赵秀英嫂子家的虎子,年纪相仿,都是五六岁淘气的时候,则凑在一起,蹲在院子的泥地上,专注地玩着用泥巴精心团成、晒干后制成的“泥蛋”,小心翼翼地弹射、碰撞,不时因为一次成功的击中或意外的失误,发出小小的、压抑着的欢呼或争执。

    院子里弥漫着一种缓慢而真实的生活气息,嘈杂却并不令人心烦。陈禾静静地坐着,半眯着眼睛,仿佛自己也成了这幅动荡年代里,寻常北平大杂院市井画卷中的一笔。

    刘奶奶和王大嫂一边忙着手里的活计,一边自然而然地拉起了家常。话题起初是东家的长短,西家的见闻,但说着说着,就不可避免地转到了眼下这最难熬的日子上。

    “唉,这日子,真是没个头儿。”刘奶奶停下了手中的针线,并没抬头,只是盯着那纳了一半的鞋底,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院里人听,“昨儿去粮站,买回来的那点发霉的混合面,熬点糊糊也就刚够吊着命。

    那发放的,眼皮都不抬一下,分量照旧是缺斤短两,争辩两句,反倒挨顿呵斥。”她说着,手里的针用力穿过厚厚的鞋底,带着一股无声的憋闷,“这肚子,就没真正踏实过,老是慌慌的。”

    王大嫂用力搓着衣服,头也不抬地接话,声音里透着一股被生活磨平了的疲惫:“能咋办呢?凑合活着呗。我们家那口子,天天街上跑断腿,挣回来的钱,十个里头有七个都得填了保甲、治安那些没完没了的捐。剩下那仨瓜俩枣,够干啥?黑市的棒子面,眼瞅着一天一个价,真要吃不起喽。”

    孙先生停下踱步,站在院子当中,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声音低沉而苦涩:“苛政猛于虎啊。如今这北平城,就是个巨大的牢笼。名为‘配给’,实为掠夺;名为‘捐税’,实为敲髓。升斗小民,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他摇了摇头,后面的话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声悠长的叹息,却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显沉重。

    刘奶奶这时才抬起头,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秘密分享式的恐惧:“听说,帽儿胡同那边,前几天又被抓走好几个壮劳力,悄没声息的,家里人都不知道给弄哪儿去了。这整天提心吊胆的,比饿肚子还难受。”

    王大嫂也跟着叹气,声音里带着后怕:“可不是嘛!现在街上走路都得小心,特别是青壮年,一不小心被他们撞见,就可能被随便安个名头抓了壮丁,送去哪处做苦工,那可真就是有去无回了。”

    陈禾默默地听着这些来自底层最真实、最琐碎的抱怨和见闻,比任何历史书上的宏观描述都更加具体、更加残酷,像一根根冰冷的针,刺入耳中。

    自己虽然有空间在手,但是个人的力量又能做什么呢。什么也不能做,不能拿出哪怕一袋米来救济任何人,那会带来无法预料的灾祸。只能做一个安静的听客,将这份沉重与无力感,深深地刻进心里。

    院子里,秀娥依旧在认真地写字,仿佛周遭的谈论都与她无关,只有笔下的横竖撇捺。铁蛋和虎子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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