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主仆二人
    王癞子正就着一碟茴香豆,美滋滋地呷着小酒,盘算着等田大壮一死,自己就能彻底高枕无忧。

    就在这时,酒馆门口的光线一暗,走进来两个人,吸引了他的注意。

    走在前面的那位,约莫二十出头,身穿一身上好的靛蓝色杭绸直裰,腰系玉带,脚蹬厚底快靴,虽刻意低调,看那料子光泽和裁剪合体,便知价值不菲。

    他面容俊朗,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气度,像是大户人家出来历练的少爷,又像是某些大商号里能独当一面的年轻管事。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身形略显单薄的随从,穿着青灰色细布长衫,低着头,帽檐压得有些低,看不清全貌,但露出的下颌线条十分清秀。

    他安静地跟在主子身后,步伐轻捷,像个机灵的小厮。

    两个生面孔,而且……非富即贵。

    王癞子混迹市井多年,练就了一双毒眼,立刻判断出这两人不简单,心里暗暗留意。

    只见那少爷环视一圈,带着随从寻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正好就与王癞子邻桌。

    少爷一落座,眉头就皱了起来,用指尖嫌弃地抹了一下桌面,吹了吹指头那不存在的灰尘,鼻子里哼了一声。

    跑堂的满脸笑意地过来报菜名:“客官,咱家有拿手的酱牛肉、卤水拼盘、红烧蹄髈、清蒸鲈鱼……”

    “鲈鱼?”少爷下巴微抬,挑剔道:“是松江四鳃鲈,还是太湖银鱼?可有黄焖鱼翅?连葱烧海参都没有?”

    跑堂的一脸为难:“客官,您说的这些……小店、小店实在没有啊……”

    “什么都没有,开什么店。”少爷不满地敲了敲桌子,“这穷乡僻壤,连点像样的吃食都无。”

    青衫小厮躬身弯腰,凑近少爷耳边,劝慰几句,刚好能让王癞子隐约听到:“我的好少爷,您就忍忍吧。这小地方哪能跟家里比?老爷还在家等着咱们把这趟差事办妥呢。先将就一顿,等回去了,让厨子给您做冰糖燕窝、佛跳墙漱漱口。”

    其实这小厮自然是黛玉装扮的,她看着将“少爷”这个身份装的有模有样的阿真,心道:平日里在明月楼温润如玉,演起刁蛮少爷来倒是驾轻就熟,这挑剔劲儿,使唤人的派头,怕是本性里就藏着几分吧?

    阿真少爷闻言,白了小厮一眼,虽不情愿,但也缓和了些,带着点倚熟卖熟的抱怨:“就你话多,要不是看在爹的份上,这地方我一刻也待不下去。”

    他看着黛玉这副低眉顺眼又暗藏狡黠的小模样,倒是比平日里不言苟笑的样子有趣多了,偶尔使唤一下,感觉……颇为不赖。

    他不禁回忆起几个时辰前,他们还在雪雁家里的时候的情形。

    小阳一拳砸在墙上,指节渗出血珠,这个半大少年第一次体会到家产被夺的切肤之痛。

    “都怪我!要是我早点发现姐夫不对劲……”

    “现在说这些于事无补。当务之急,是弄清楚王癞子的底细。小阳,你平日在外走动多,仔细想想,这王癞子常在何处出没?他有什么嗜好?”阿真安抚道。

    这话一下子点醒了小阳。

    他抹了把脸,回忆道:“他……他最爱去镇东头的‘刘记酒馆’。几乎天天泡在那儿,我有次我看到那儿人多,想在那儿摆摊表演杂役,他手下那群人就在酒馆门口晃荡,还凶巴巴地赶我走,说碍着他们王大哥喝酒的眼了。”

    “酒馆……那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也是消息最灵通,人最容易放松警惕的地方。”黛玉补充道。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刺耳的吵嚷声。

    几人走到窗边,只见王癞子的两个手下正对着一个卖菜的老农推推搡搡,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老不死的,懂不懂规矩?我们王大哥如今可是有田有产的上等人了。马上还有大财路,你这几个铜板的保护费还敢拖?”

    有田有产……大财路……

    这话飘进屋里,阿真和黛玉对视一眼。

    阿真道:“看到了吗?人一旦自以为得势,尾巴就藏不住了。此时若有一块更大的肥肉吊在他眼前,他必定会不顾一切扑上来。”

    黛玉点头:“所以,我们非但不能是求他之人,反而要成为他眼中……能带他攀上更高枝头的贵人?”

    “正是,若我们便扮作途经此地的富商,人生地不熟,却有意在此做笔大买卖,正需一个得力的本地人牵线搭桥。以他之贪,必会主动咬钩。”阿真笑道。

    小阳附和:“对,王癞子贪钱,他肯定会凑上来。林姐姐,阿真哥哥,我跟你们一起去。”

    黛玉将小阳带到一旁,“小阳,你不能去。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示意小阳看向屋内蜷缩着、眼神空洞的雪雁,“你看,你姐姐眼里,还有光吗?”

    小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里一揪,茫然地摇头。

    他不明白,人活着和眼中有光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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