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不懂“她”是谁,但它知道,老李说的“她”,是照片上那个扎麻花辫的女人,是老李抽屉里那些旧照片里的人。老李说起“她”的时候,声音会变,变得软软的,柔柔的,像春天刚化冻的河水。
“她走的时候,也是冬天,”老李继续说,眼睛望着炉火,炉火在他眼睛里一跳一跳的,“也是这么冷,也生了炉子。她就坐在这藤椅里,我就坐在这儿,她就这么看着我,我就这么看着她……然后她就笑了,说,老李,我包了饺子,在冰箱里,你记得吃……”
老李停住了,停了好久。炉火噼啪一声,炸出一点火星,落在炉边的铁皮上,很快灭了。
“我就去热饺子,热好了,端过来,她就这么坐着,闭着眼,像是睡了……”老李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我就叫,她不应,我就推,她不动……饺子还在冒热气,她就……”
阿黄站起来,走到老李身边,把头搁在老李膝盖上。老李的手落下来,落在它头上,一下一下地抚着。那手很凉,手心湿湿的。
“后来我就一个人吃饺子,吃了一星期,吃完了,就再也没包过……”老李说,手指插进阿黄的毛里,很深,很深,“直到遇见你,阿黄。你来了,家里又有点热乎气了,我又想包饺子了……”
阿黄不懂这些话,但它能感觉到老李的悲伤。那种悲伤沉沉的,厚厚的,像冬天的云,压在屋顶上,压在人心里。它就抬起头,舔舔老李的手,一下,两下,舔得很轻,很温柔。
老李低下头,看着阿黄,看了很久。炉火的光在他脸上跳动,照出那些深深的皱纹,照出那双浑浊的、湿漉漉的眼睛。
“阿黄啊,”他说,声音哑哑的,“要是哪天……我也像她那样,睡着了,不动了,你怎么办?”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它不懂“睡着了不动了”是什么意思,但它听出了那声音里的担忧,听出了那声音里的……告别。
它就站起来,前爪搭在老李膝盖上,凑过去,用鼻子碰碰老李的脸,碰碰老李的眼睛。老李的眼睛湿湿的,咸咸的,像雨。
然后它张开嘴,很轻地、很轻地,叫了一声。
“汪。”
很短,很轻,像叹息。
老李突然抱住了它,抱得很紧,很紧,紧得阿黄几乎喘不过气。但阿黄没动,就那样让老李抱着,感觉到老李的身体在抖,感觉到有热热的东西,滴在它的毛里,一滴,两滴,很多滴。
炉火噼啪地响,烧得正旺。热气在屋里弥漫,暖暖的,柔柔的。窗外的天完全黑了,黑得像墨,只有远处楼房的灯火,一点一点,像散落的星星。
阿黄就这样被抱着,一动不动。它不知道老李在哭,不知道什么叫哭。它只知道,老李很难过,很伤心,而它能做的,就是让老李抱着,舔舔老李的手,用身体给老李一点温暖。
就像老李给它的一样。
五
夜里,阿黄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在河边跑,跑得很快,很快,风在耳边呼呼地响。老李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阿黄,慢点,慢点!”
阿黄就跑慢点,回头看看,等老李追上来。老李追上来了,喘着气,笑着说:“你这小子,跑得真快。”
然后老李就蹲下来,摸摸它的头,说:“来,咱们回家。”
阿黄就跟着老李回家。家很暖和,炉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煮着饺子,冒着热气。老李盛了一碗,放在它面前,说:“吃吧,白菜馅的,你最爱吃。”
阿黄就吃,吃得很香,很香。老李坐在藤椅里,看着它吃,笑得很慈祥,很满足。
吃着吃着,阿黄抬起头,发现老李不见了。藤椅是空的,炉火是暗的,锅里的饺子是冷的。它站起来,去找,屋里屋外地找,到处都找不到。它就跑到阳台,扒着窗户往外看,看见老李在楼下,在护城河边,在慢慢地走,走得很远,很远。
它就叫,汪汪地叫,用爪子扒窗户,想把窗户扒开,想跳下去,想追上去。可窗户扒不开,它跳不下去,它只能看着,看着老李越走越远,越走越远,走到柳树下,走到桥那头,走到看不见的地方。
它就拼命地叫,拼命地扒,叫得嗓子都哑了,扒得爪子都出血了。可老李没回头,一次都没有。
然后它就醒了。
醒来时,天还没亮。屋里黑黑的,只有炉火的一点余烬,在黑暗里泛着暗红的光。阿黄喘着气,心怦怦地跳,跳得很快,很快。它竖起耳朵,听。
卧室里传来老李的咳嗽声,一声,两声,嘶哑的,沉重的。然后是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的声音,然后是长长的一声叹息,很轻,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里。
阿黄就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用爪子轻轻地扒了一下门。
里面没动静。
它又扒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