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得像是浸了墨。
裴文远勒住缰绳,马儿在崎岖山道上喷着白气,蹄下碎石滚落深谷,回响久久不绝。他抹了把额上的冷汗,再次展开那张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地图。
“大人,咱们怕是走错路了。”随从赵四凑过来,声音发颤,“这地图上标的是官道,可这……这分明是往深山里去。”
另一随从王五解下水囊猛灌几口:“从午时到现在,连个人家都没见着。再走下去,怕是要在山里过夜了。”
裴文远何尝不知。他新任云州通判,奉旨赴任,本该三日前抵达,却因暴雨冲垮官道,不得不改走这条偏僻山路。谁知越走越偏,如今已彻底迷失方向。
“看!有光!”王五突然指向山坳处。
众人望去,果然见几点昏黄光亮在暮色中摇曳,似是灯笼。
“走,去问问路。”裴文远催马前行。
近前才看清,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村落,约莫几十户人家,村口立着一座石牌坊,上书三个斑驳大字:千灯村。
牌坊下站着个老者,拄着拐杖,见有人来,微微欠身:“几位客人从何处来?”
裴文远下马还礼:“晚生裴文远,赴云州上任,不慎迷路至此。敢问老丈,此去云州城还有多远?”
老者眯眼打量他,目光在他官服上停留片刻:“原来是位官爷。云州城离此尚有八十里山路,天黑路险,不如在村里歇息一晚,明日再行。”
裴文远迟疑:“这……方便么?”
“方便。”老者转身引路,“老朽姓陈,是本村里正。村中虽简陋,却有干净屋舍可供歇脚。只是……”
“只是什么?”
陈里正脚步一顿,声音压低:“只是村中有些规矩,客人需遵守。”
“请讲。”
“第一,入夜后莫要出门;第二,若听到女子哭声,莫要理会;第三,”他回头,眼中闪过异色,“莫要靠近村东祠堂。”
裴文远与赵四、王五交换眼色。这村子处处透着古怪。
进了村,街道空无一人,户户门窗紧闭。虽才酉时,却已如子夜般寂静。唯有屋檐下挂着的一盏盏白纸灯笼,在晚风中摇曳,发出“吱呀”声响。
“这些灯笼……”裴文远问。
“村中习俗,每户门前挂灯,为夜归人照明。”陈里正淡淡道,“客人请随我来。”
三人被安置在村西一处小院,虽简陋,倒也干净。陈里正吩咐一个哑仆送来饭菜:一盆稀粥,几个粗面饼,一碟咸菜。
“村中贫瘠,怠慢官爷了。”陈里正拱手,“老朽住隔壁,有事可唤我。切记,入夜莫出。”
送走里正,王五掩上门,压低声音:“大人,这村子不对劲。您看见没,那些灯笼上……都画着符。”
裴文远早注意到了。那些白纸灯笼表面,都用朱砂绘着扭曲符文,在烛光映照下,如同血迹未干。
“既来之,则安之。”裴文远坐下,“今夜警醒些,明早天亮就走。”
三人默默吃饭。粥是温的,饼是硬的,咸菜咸得发苦。正吃着,窗外忽然传来“呜呜”风声,接着是若有若无的……歌声?
是个女子的声音,凄凄切切,唱的像是当地小调,词却听不分明。
“什么声音?”赵四手按刀柄。
歌声渐近,仿佛就在院外。裴文远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缝隙往外看——街道空荡,只有灯笼摇晃。歌声却清晰起来:
“千灯照路人不归,血染祠堂怨成灰。待到月满中天时,冤魂索命门自开……”
声音幽怨,字字泣血。
“装神弄鬼!”王五啐了一口,就要开门查看。
“慢着。”裴文远拦住他,“莫忘了里正的告诫。”
歌声持续片刻,渐渐远去。三人松口气,却听隔壁传来陈里正的怒斥:“孽障!安敢扰客!”
接着是鞭打声、闷哼声,还有含糊的哀求。良久,一切归于寂静。
这一夜,三人轮流守夜,所幸再无怪事。
第二章 祠堂血字
次日清晨,裴文远被鸡鸣唤醒。推门一看,村中竟已人来人往,妇人在井边洗衣,孩童在巷中嬉戏,与昨夜死寂判若两地。
陈里正提着一篮鸡蛋过来:“官爷睡得可好?”
“尚可。”裴文远试探道,“昨夜那歌声……”
里正脸色一沉:“是村中一个疯妇,每逢月圆便胡言乱语,惊扰客人了。老朽已责罚她。”
“不知可否一见?”
里正愣了愣:“官爷见那疯妇作甚?”
“晚生略通医术,或可诊治。”
里正犹豫片刻,点头:“随我来。”
疯妇关在村北一间破屋,门窗钉死,只留一小洞递饭食。里正打开门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