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不下蛋的花瓶
    夜色像浸透了浓墨的棉絮,沉甸甸地覆盖着屯子。陆家老屋东厢的炕上,陆母翻了个身,身下的苇席发出细碎的“吱呀”声。她睁着眼,望着糊了旧报纸的顶棚,那上面一块漏雨的黄渍在昏暗里像只沉默的眼睛,也望着她。

    炕那头的陆父鼾声均匀,带着劳作一天后的疲惫。陆母又翻了个身,这次动作大了些。

    “咋了?烙饼呢?”陆父的鼾声停了,含糊地问,眼睛却没睁开。

    陆母索性坐了起来,披上那件洗得发白、肘部打着补丁的夹袄。煤油灯早就吹了,只有窗纸透进一点清冷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屋里简陋的家具轮廓——那只掉了漆的炕柜,那张磨得发亮的矮脚桌。

    “睡不着。”陆母的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压抑的烦躁。

    陆父也慢吞吞地坐了起来,摸到枕边的旱烟袋和火柴。“刺啦”一声,橘红的火苗亮起,映亮了他沟壑纵横、被岁月和风霜雕刻得硬朗的脸。他点燃烟锅,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在月光里化作一团模糊的灰白。

    “又琢磨啥呢?”他问,声音因为刚醒而有些沙哑。

    陆母没立刻回答,只是望着窗外那轮将满未满的月亮。屯子里静极了,连狗吠都听不见一声,只有远处林场方向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像是夜鸟的啼叫。

    “今儿个,”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什么听见,“我去后街老赵家串门了。”

    “嗯。”陆父应了一声,等着下文。老赵家跟陆家沾点远亲,陆母偶尔会去坐坐。

    “老赵媳妇那个嘴,你也是知道的。”陆母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憋闷,“东拉西扯的,不知咋的,就扯到咱家铮子和小晴身上了。”

    提到儿子和儿媳妇,陆父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月光下,他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

    陆母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继续道:“她先是夸,说小晴模样是真俊,跟画上的人儿似的,说话也软和,见人就笑,瞧着就招人疼。又说铮子有福气,娶了这么个天仙似的媳妇。”

    陆父没吭声,只是“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黑暗中,烟锅里的红光明明灭灭。

    “可后来……”陆母的声音更低了,还带上了一点难以启齿的窘迫和怒气,“话头就变了。她凑过来,神神秘秘地问我:‘老嫂子,铮子媳妇这进门……日子也不短了吧?’”

    陆父抬起眼皮,看了老伴一眼。

    “我还没琢磨过来她啥意思,她就接着说了,‘我这人直,老嫂子你别介意哈。我就是看小晴那身段,那细腰,进门这些时候了,咋肚子……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呢?’”

    炕上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陆父抽烟的“吧嗒”声停了。

    陆母像是打开了话匣子,那些憋了一下午的话倾泻而出:“她说得那叫一个‘贴心’!‘咱们这岁数的人,不就图个儿孙满堂嘛。铮子可是你家的独苗,这传宗接代是顶顶要紧的大事。’又说,‘小晴那孩子,看着是千好万好,可这女人啊,光是模样好、性子软顶啥用?最要紧的是得会生养!娶个花瓶回家摆着,中看不中用,那才是愁死人哩!’”

    “放她娘的屁!”陆父猛地低吼了一声,把烟杆在炕沿上重重一磕,发出沉闷的响声。火星子溅出来几点,落在苇席上,很快熄灭了。

    陆母吓了一跳,随即眼圈就有点红了:“你冲我吼啥?这话是她说的,又不是我说的!我心里就好受了?”

    陆父胸膛起伏了几下,重新把烟杆凑到嘴边,狠狠吸了一口,烟气呛得他咳嗽了两声。半晌,他才闷闷地说:“老赵家那个婆娘,嘴里从来没个好话!整天东家长西家短,就她最能!甭搭理她!”

    “我能不搭理吗?”陆母的眼泪到底还是掉了下来,她用袖子擦了擦,“她说这话的时候,屋里还有好几个婶子媳妇呢!你是没看见她们那眼神!表面上跟着劝,说‘许是缘分没到’,‘小两口还年轻’,可那眼神里……那眼神里分明就是看热闹,就是觉得咱家娶了个不下蛋的……的……”

    那个词她说不出口,只觉得心里像塞了一把湿柴,堵得慌,又闷又酸。

    “她们还七嘴八舌地说,”陆母吸了吸鼻子,“说是不是小晴身子太弱了?江南那边来的,水土不服?还是……还是铮子他……”她顿了顿,声音几乎细不可闻,“说铮子常年在林场,以前又当过兵,是不是……身上有啥暗伤?或者,俩人感情看着好,是不是实际上……有啥难言之隐?”

    “胡扯!全是胡扯!”陆父这次是真的怒了,声音虽然压着,却像困兽的低吼,“铮子是我儿子,他有没有事我能不知道?他壮得跟头牛似的!他跟小晴……他俩好着呢!你眼瞎看不见?”

    “我看见了!我咋没看见?”陆母也急了,“铮子看小晴那眼神,恨不得把人揣兜里!小晴对铮子,那也是实心实意的好!我就是因为看见他俩好,我才更愁!这明明恩恩爱爱的两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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