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令颐走到巨大的平炉前,拍了拍那冰冷的炉壁。
咱们中国人的桥,就得用咱们中国地里长出来的矿炼。
磷高?那就想办法脱磷!
硫高?那就想办法去硫!
把原来的工艺单子给我。
她伸出手,那只手白皙,纤细,但在孟刚看来,却有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孟刚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
那是他们视若珍宝,却又让他们绝望的“专家手稿”。
曲令颐接过来,扫了一眼。
常规的平炉冶炼法,氧化期控制在两个小时,石灰加入量百分之四……
太保守了。
太温吞了。
这种炼法,对付好矿石是锦上添花,对付咱们这种难啃的骨头,那就是隔靴搔痒。
撕拉——
一声裂帛般的脆响。
孟刚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旁边的技术员更是发出一声惊呼。
曲令颐把那张“圣旨”一样的工艺单,当着所有人的面,撕成了两半。
你!你干什么?!
那是唯一的资料啊!
孟刚冲上来就要抢,却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给挡住了。
严青山像是一座塔一样挡在曲令颐身前,眼神平静却危险。
那是错误的资料,留着只会害人。
曲令颐把碎纸随手扔进旁边的废渣桶里。
从现在开始,把这炉子里的火给我生起来。
忘了以前怎么炼普通钢的,也忘了那些专家教你们的那些条条框框。
咱们要把这平炉,当成转炉来使!
我们要搞——大沸腾!
第289章
大沸腾?
平炉当转炉使?
这简直是胡说八道!
说话的是个戴着厚眼镜的老工程师,姓刘,是厂里的技术大拿。他气得胡子都在抖。
曲同志,平炉炼钢讲究的是平稳!氧化还原要有序进行!你这么搞,一旦炉温失控,那就是要把炉顶给烧穿了!
到时候别说钢炼不出来,这炉子都得报废!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我负。
曲令颐没有丝毫退让。
她找了一根粉笔,直接在炉前的黑板上画了起来。
碳。锰。硅。磷。硫。
五个大字写在上面。
桥梁钢要的是什么?
坦克装甲要的是‘硬’,是为了把炮弹弹开。
但大桥钢,要的是‘韧’!是要在大风大浪里,在热胀冷缩里,能弯能曲就是不断!
所以,必须把碳含量降下来!
碳高了就硬,硬了就脆。以前咱们造坦克钢,恨不得把碳加进去,但这回,我们要把碳‘杀’死!
曲令颐手里的粉笔在“碳”字上狠狠画了个叉。
但是碳低了,强度不够怎么办?大桥要承重万吨,软趴趴的铁条可不行。
加锰!
她在“锰”字上重重画了个圈。
锰能强化铁素体,还能细化晶粒。咱们中国别的不多,锰矿管够!
我们要炼一种低碳、高锰的钢!这就是我要给大桥配的‘补药’!
至于磷和硫……
曲令颐的眼神变得狠厉起来。
常规炼法除不净,那是因为反应不够剧烈,渣子和钢水就像两口子分居,谁也不理谁。
我要让它们打起来!
我要提高供氧强度,加大石灰投入量,制造强氧化性的大渣量!
让钢水在炉子里翻江倒海,让每一个磷原子、硫原子都被炉渣死死地咬住,然后拖出来!
这就是所谓的‘大沸腾’。
但这极度危险。
就像是在高压锅里煮粥,还要把火开到最大。
稍有不慎,就会溢锅,甚至炸锅。
刘工程师听得冷汗直流。
理论上……理论上这确实能最大程度脱磷脱硫。
但这那是炼钢啊,那是在玩命啊!
这需要对炉温、对渣况有着神一样的掌控力。
洋人都没敢这么干过,你个……
他想说“你个女娃娃”,但看着曲令颐那双如同深潭般的眼睛,这话又咽了回去。
开炉!
曲令颐扔掉粉笔头,大声命令道。
工人们面面相觑,都看向孟刚。
孟刚咬了咬牙,看着那堆废钢,又想到了雷部长临走前的那个眼神。
死马当活马医吧!
哪怕把炉子炸了,也比在这等死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