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的朱漆宫门大开。伴着内侍悠长而洪亮的唱喏,太后及随行依仗威严地缓缓步上玉阶。殿中早已候着的众人纷纷下拜行礼。
为首男人一袭劲装,身形硬挺,显见是一回京便径直入宫、仓促地连衣裳也未来及更换——此人正是阔别上京城半年有余、即将年满二十的定王华衍。
一见跪在殿中孤痩的华衍,谢太后竟有些破天荒地眼眶泛红了。
似乎是隐约望见了已两年多未见面的贤王。太后虽素来不多管闲事,先前也对华衍生疏不喜,可此时此刻,她心里竟真像母亲一般为他清减的侧颊生出一些疼惜来。
谢莹弯下腰亲手将他搀起,双眼含泪地拍了拍这个与自已儿子身量相仿的年轻人。她难过地叹道:“宁州苦寒,真是。怎么偏选了最远的地方去…才半年,瞧瞧你瘦的啊。”
又忽嗅到他身上带了些酒气:“怎么还饮了酒?你皇兄还没到呢。”
华衍并未给垂泪的太后表露出多余的反应。他端正平静地微笑,可惜那抹清冷的笑容未达眼底:“等得无聊。殿里闲人多,看的心烦,就喝了些。”
殿内众宫人顿时将头埋低,恐慌地噤若寒蝉。玉妃垂首静立在最末的阴影里。
长公主华漪忙上前搀住太后往内走,一边温言打圆场:“七弟都多大啦!后天要独去太庙行祭天礼的人了,您瞧瞧您、还操心什么喝不喝酒的呀…”
衣袂摩挲间众人依次落座,礼节性地寒暄起来。御驾尚未到,小世子华樊也未来。但有淑和公主在场,殿内气氛很快就活络起来,言笑间颇显融洽。
谢太后仍是放心不下,目光始终在华衍身上流转,难得热切地追问道:“听你皇兄说,好像才去宁州就病倒了?依本宫看,还是禀了圣上赶紧换个地方吧。”
定王淡笑,稍微扯了下嘴角:“小风寒而已,不打紧。太后娘娘切莫挂心。”
如此敷衍之词谢太后自然是不信。见他身后侍立的李富欲言又止,转而手点一点拧眉看向他:“你来说话。”
李富早巴不得有地方替主子诉诉苦。当下,也顾不上华衍蹙眉愈发不虞的容色,扑通一声直挺挺跪下去:“——回太后娘娘!主子方启程时就不好,一路昏昏沉沉,又舟车劳顿大半月…等到了地方险些就醒不过来了!”
话说至此,定王忽而重重一摔酒杯。
李富伏在云纹殿砖上。他不自禁瑟缩了一瞬,仍坚持着咬牙继续:“后来、后来殿下养了小半年才将将有起色。可是大夫都说此次凶险至极,真是九死一生啊…”
众人默然叹息。定王面容烦躁,勉强笑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休听这小子胡说。好好的日子说这种话真该砍了。”上首太后轻声感叹:“是了,本宫记得你出生时身子骨就格外孱弱、虚弱的压根不像样子。”
“没有一个皇嗣如你这般…不然当年先皇缘何亲自将你带在身边。听说,起初两天都未曾合眼,那是真担心你不成了。后来遍请名医给你调养了多少年才养硬朗、养壮实了。唉。其实啊,你那出生时的弱症就是打娘胎里…”
说至此,她蓦然住了嘴。华漪在旁悄声劝慰,谢太后察觉失言,掩唇轻咳一声摆摆手。
她不免又想起自己那生下便患有不足之症的儿子华淞,心里又是刺痛的难过。
但谢莹很清楚,不是自己的儿子究竟是不一样的。她万万不能插手这对无亲缘兄弟俩的事情。
思索片刻,就起来去点了下人开国库,取些千年老参等各类补品。又转身凝重道:“既然如此,更不该急着走了。就在宫里多留几日吧,让太医好好给你请个脉。仔细调养调养身子,待元气恢复了再回不迟。”
华衍迅速起身,硬梆梆地径直拒绝了。他面无表情道:“谢太后好意。只是宁州事务繁杂。封内一天也离不开人。臣还要尽快回去处置公务。”